《第七次回應【完結】》第103頁 那天夜裡(1)

作者:閱舟·3小時前

那天夜裡,紀蘅躺在床上。宋知意已經睡了,呼吸平穩而均勻,隔著牆傳進來微弱的氣音,像一片落在很遠地方的海浪。她側過頭,看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月光。那道光落在床尾,和之前那一晚落在同樣位置的月光不同,更細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移動的某樣東西。她沒有翻身,只是躺在原地,看著那道光。床墊另一側微微下陷,那是宋從鸞躺下的位置。她沒有開口說話。紀蘅能感覺到她的體溫隔著被子傳過來,比空氣暖一些,比白天近一些。兩個人中間仍然留著一條很窄的空隙,像一張被反覆攤開又折起的紙留下的痕跡,不深,但足夠容納所有無需說出口的東西。

她想起那幅畫上牽在一起的手。那個畫法從技術上來說並不準確,手指的關節畫得像幾條連在一起的弧線,但它們穩穩地握在一起。她們三個被這個孩子用蠟筆畫在了一張紙上,從此以後再也不會被分開。明天這幅畫會被貼到冰箱上,和其他畫並排。它的紙角會被宋從鸞用那枚小花磁鐵壓住,下邊緣會微微翹起,又被誰不經意地按下去。她會每天路過它,看到畫上那三隻連在一起的手,看到宋知意把自己放在她們中間的位置——不高不低,恰好是夠得著的距離。

第二天早晨,宋從鸞果然把那幅畫貼在了冰箱上。她把它放在正中間,用小鴨磁鐵和雲朵磁鐵各壓住一隻角,確保它在以後的日子裡不會被風吹落。宋知意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發表意見,只是用手指點了點畫上中間那個小人,小聲說了一句:“這是我。”然後她轉身跑回房間去拿書包了。冰箱上的畫被晨光照著,三個人手牽手站在紙面上,頭頂有一片淺淺的藍色蠟筆痕跡,也許是天空,也許只是被順手塗上的顏色。紀蘅從廚房出來,看見那幅畫已經貼好了,便站在冰箱前面停了幾秒鐘。她沒有碰它,只是看著,像在確認一件已經歸檔的事。然後她轉身走回廚房,開始做今天的早餐。

第八十六章 暑假第一天

暑假第一天,宋知意起得比上學還早。天剛亮她就醒了,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兩趟,把書架上那排繪本一本一本抽出來翻幾頁又塞回去。紀蘅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她回頭說了一句:“今天不用上學。”語氣裡沒有雀躍,更像是在確認一個不太確定的事實。

“不用。”紀蘅靠在門框上。“那今天做什麼?”

這個問題被丟擲來的時候,聲音很輕,像一顆石子被扔進一口深井。紀蘅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臺前看了看那盆綠蘿。葉子又長出一截,已經垂到窗臺下面了,在晨風裡輕輕晃著。她回過頭來。“你想做什麼?”

宋知意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客廳,站在冰箱前面看了一會兒那幅全家福。畫上的蠟筆顏色被燈照了幾個月,邊緣微微泛白,但三個人手牽手的輪廓還是清清楚楚。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目光從冰箱移到茶几上那本淺灰色筆記本。那本子還在老位置,封面沒積灰,說明常被翻動。她沒有翻開它,只是指著它問了一句:“你們在裡面寫了什麼?”

紀蘅看著她。“寫了一些日子。一些事情。”

“寫了我的事嗎?”

“寫了。寫了你第一次叫媽媽,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坐第一排。”

宋知意歪了歪頭,像在消化這件事。“那我可以看嗎?”

紀蘅想了想。“等你再大一點。現在有些字你還認不全。”

宋知意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走到茶几邊蹲下來,用手掌摸了摸筆記本的封面,像在感受那上面留存的溫度。然後她站起來,去廚房找宋從鸞了。

那天上午,沈晴帶著林望來了。林望比上次來時長高了一些,走路已經很穩,說話還是不太利索,但能連著說好幾個詞了。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攥著一隻用彩紙折的飛機,機頭有點歪,翅膀一邊大一邊小。他把飛機舉起來給宋知意看。“飛的。”他說。宋知意蹲下來看了看那隻飛機,伸手把歪掉的機頭輕輕掰正了一點。林望看著她掰完,咧嘴笑了一下,拿著飛機跑進客廳去了。

沈晴換了鞋走進來,環顧了一圈。“你們家現在東西越來越多了。”她指的是冰箱上那排畫、窗臺上的玻璃瓶、茶几底層的相簿和筆記本,還有鞋櫃旁邊那盆新分出來的綠蘿。“都還在長。”宋從鸞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走出來,放在茶几上。“地方沒變。只是東西長大了。”沈晴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在沙發上坐下來。“林小禾最近在學做果醬。做了三罐,兩罐失敗了。她說要給你們帶一罐來。”宋從鸞笑了笑。“失敗的還是成功的?”

“她說不敢保證。但應該能吃。”沈晴頓了頓,忽然放低了聲音,“你們知道嗎,林望有一天晚上睡覺前問我,為什麼他沒有兩個媽媽。”宋從鸞的動作停了一拍。“你怎麼說?”“我說,每個人家裡的情況不一樣。有的人有兩個媽媽,有的人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有的人有爺爺奶奶。他想了想,然後問那知意姐姐是不是有兩個媽媽。我說是。他點點頭,說那挺好的。”

宋從鸞沒有接話。沈晴又咬了一口西瓜,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樣子。“他就是隨口一問。我也沒有多說什麼。他大概過幾天就忘了。”

那天下午,四個人去了河邊。林望牽著宋知意的手走在前面,兩個小人的步子疊在一起,一快一慢,交替著往前邁。宋知意有時候停下來等林望,林望有時候走得太急差點絆倒,被她拉了一把。沈晴跟在後面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拎著裝水壺的袋子,步子不緊不慢。紀蘅和宋從鸞走在最後面,中間隔著一段剛好能容一個人走過的距離。

到了那棵柳樹下面,宋知意停下來。她鬆開林望的手,站在樹根旁邊往上看了一會兒。柳枝比幾個月前又長了一些,最低的幾根已經垂到水面上方,在風裡輕輕划著水面,劃出一道道細小到幾乎看不見的波紋。她回頭看了紀蘅一眼。“它碰到了。”紀蘅走到她旁邊站定。“嗯。碰到了。”宋知意又轉回去看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被風吹斷的細柳枝,握在手裡比了比長度,又把它放回樹根旁邊。她站起來的時候,林望已經蹲在岸邊用手夠水面了,指尖碰到水就縮回來,又伸出去,反覆了好幾次。

宋從鸞站在她們身後,看著宋知意蹲下去又站起來的過程。她沒有出聲。直到紀蘅退後一步站到她身邊,她才輕聲說了一句:“她開始跟它說話了。”紀蘅低頭看了看她。“跟誰?”“樹。剛才她蹲在那裡的時候嘴唇在動。大概是在跟它說什麼。”紀蘅看過去,宋知意已經走回林望身邊,正蹲下來幫他捲袖子,免得他玩水弄溼衣服。她卷得很認真,兩隻袖子各捲了兩折,左右對稱。“也許她只是在數枝條。”紀蘅說。宋從鸞沒有反駁,只是微微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回家路上,林望在沈晴懷裡睡著了,腦袋歪向一側,嘴微微張著,呼吸平穩。宋知意走在旁邊,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低著頭,有時候踢一下路面上的小石子,有時候踩著地磚之間的縫隙走。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忽然抬起頭來,看著宋從鸞說了一句:“那棵樹還會長嗎?”“會。”“那它以後會不會長到水裡去?”

宋從鸞想了想。“它已經在水裡了。但它還會往上長,也會往旁邊長。它會一直長,同時做很多件事。”

宋知意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她低頭換鞋,把自己的小拖鞋擺正,又把宋從鸞的拖鞋往門口方向推了推,然後走進客廳,直接去了冰箱前面。她站在那幅全家福前面看了一會兒,伸出一根手指在玻璃面板上畫了一個圈,圈住了畫上三個人牽在一起的手。她畫完就轉身走了,沒對任何人解釋這個動作。

那天晚上,宋知意洗完澡,頭髮還溼著,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翻那本畫著太陽的小本子。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見上面還空著。她拿出筆,在空白頁上畫了一棵柳樹,枝條垂得很低,一直伸到紙的邊緣外面去。她在樹根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人形,沒有五官,只是一個簡單的輪廓,站在那裡。她畫完之後合上本子,把它放在枕頭底下,關了檯燈。

客廳裡,紀蘅在陽臺上收衣服。宋從鸞靠在陽臺門框上看著她,手裡拿著一杯水,沒喝,只是握著。紀蘅把最後一件衣服疊好抱在懷裡,轉過身來面對她。兩個人之間隔著陽臺門檻那一道窄窄的金屬條,一邊是室內,一邊是室外,室內是暖黃的燈光,室外是深藍的夜空。“你記得她第一次去河邊的時候嗎?”宋從鸞問。“記得。那時候柳條離水面還有半人高。”“現在碰到了。”紀蘅抱著衣服從她身邊經過,肩膀擦過她的肩膀,很輕,像兩片樹葉在風裡碰了一下又分開。宋從鸞沒有回頭,但她把杯子換了一隻手拿,讓出更多空間。紀蘅走進客廳,把衣服放在沙發上,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陽臺門口的她。“進來吧。外面涼了。”宋從鸞轉身走進來,隨手帶上了陽臺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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