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宋從鸞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那棵柳樹下面,枝條垂下來,碰到了她的肩膀,她沒有躲開。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她站在那裡,聽見背後有人在說話,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耳邊。她回頭看了一眼,沒有人。只有幾片葉子在風裡飄著,落在水面上,順流而下。她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窗簾邊緣透進一線灰藍色的光。她側過頭看了一眼枕邊,紀蘅還在睡著,呼吸很輕。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紀蘅露在外面的肩膀。那隻手在被子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放在自己身側。她沒有再睡著,只是安靜地躺著,聽著窗外天漸漸亮起來的聲音。
第八十七章 那顆糖
宋知意十歲那年的秋天,有一天放學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就站在玄關那裡說了一句:“媽媽,我們班有個同學要轉學了。”她的語氣和平常不太一樣,不是報告一件新聞,更像是在說一件她自己還沒完全消化的事。紀蘅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她。“她要去哪裡?”“回老家。她爸爸換工作了。”宋知意低頭換鞋,把鞋帶解開又繫上,繫了兩遍才站起來。“她今天最後一天。她哭了。”她說完這句話就走進自己房間去了,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指寬的縫。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宋從鸞給她夾了一塊排骨,她沒有像平常那樣低頭就吃,而是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飯粒,抬頭問了一句:“媽媽,你們以前分開過七年,是怎麼過來的?”這個問題來得不算突然,但問得很認真,像一枚被攢了很久、終於決定花出去的硬幣。宋從鸞放下筷子,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紀蘅一眼,紀蘅也在看她。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很短的眼神,然後宋從鸞轉回來看向宋知意。“怎麼過來的?就是一天一天過的。想她的時候就做點別的事。把她放在一個不會丟的地方,然後繼續過日子。”“那不會忘嗎?”“不會。因為那個地方很安全。她知道,我也知道。”宋知意低頭嚼了一塊排骨,像是在消化這個答案。過了一會兒她又問:“那你們後悔嗎?”紀蘅這時候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平。“不後悔。如果不分開那七年,後來可能就不會再遇見了。”宋知意看看她,又看看宋從鸞,像在確認這個答案是不是兩個人都同意了。確認完畢之後,她低下頭繼續吃飯,沒有再追問。
那天夜裡宋知意睡著之後,紀蘅站在客廳的窗前。陽臺上的綠蘿又長長了,現在不僅垂過了窗臺邊緣,還往下延伸了一大截,快要碰到地板了。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鞋櫃旁邊蹲下來。那個深藍色的小紙盒還在內側靠牆的位置,紙盒的邊緣有些磨損了,但形狀還很規整。她開啟蓋子看了一眼裡面那顆藍色的糖。糖紙完好無損,摺痕還在邊緣的位置,像一個被時間輕輕按過的印記。她沒有動它,只是看了一眼,然後合上蓋子,放回原處。站起來的時候她看見宋從鸞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
“還在?”宋從鸞問。“還在。”紀蘅走過去,在她旁邊停下來。“你記得那一年你說每天給我一顆糖嗎?”“記得。”“你給了多少顆?”“沒數過。幾百顆大概。”“那後來怎麼不給了?”宋從鸞想了想。“因為不用了。你已經知道我在想什麼了。”紀蘅沒有接話,只是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內側。那個位置皮膚很薄,脈搏跳動清晰可感,一下一下,像一棵樹的根鬚在土壤深處吸收水分時發出的微弱聲響。她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宋從鸞看著她的動作,沒有動。
第二天上午,沈晴來了。她一個人來的,林望去外婆家了。她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袋口露出一截淺棕色的細麻繩,和之前裝野花的那隻玻璃瓶口系的是同一種。“林小禾做的果醬。失敗了兩次,第三次成了。她說讓你們嚐嚐,如果好吃她再多做一些。”宋從鸞接過布袋,從裡面拿出一隻玻璃罐。罐子是透明的,裡面裝著深紅色的果醬,顏色很稠,看起來像是花了很多時間慢慢熬出來的。她把罐子放在料理臺上,轉身給沈晴倒了一杯水。沈晴在沙發上坐下來,往陽臺方向看了一眼。“那盆花還活著?”“哪盆?”“你窗臺上那隻瓶子。之前插過野花的那隻。”宋從鸞看了一眼窗臺,那隻玻璃瓶還在那裡,瓶口系的麻繩已經褪了一些色,但還沒有斷。瓶子裡面是空的,瓶壁內側的水漬白環比之前更明顯了一些,像一枚被反覆描過但仍然在的痕跡。“它一直空著。”“為什麼不扔?”“不知道。總覺得會有什麼東西要放進去。”
沈晴沒有追問。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冰箱上那幅被替換過很多次的全家福上。宋知意最近畫了一幅新的,把三個人畫得比之前高了一些,比例也更接近真實。她把畫貼上去的那天說了一句“我長高了”,然後退後兩步看了看,又把畫上自己那個小人往上移了半寸。沈晴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林小禾昨天問我要不要結婚。”“你怎麼說?”“我說可以。但不用辦婚禮。就領個證,回來吃頓飯。”宋從鸞看著她。“她怎麼說?”“她說行。然後問我能不能把那隻鴨子布熊放在民政局門口拍張照。”沈晴說到這裡笑了一下,笑容很輕,但嘴角彎得很真實。“那隻熊缺了一隻眼睛,她還留著。”“嗯。林望後來還給她的。她說那是第一件禮物,不能扔。”
那天下午,沈晴走的時候,宋從鸞把那罐果醬開啟嚐了一口,然後把它放在冰箱最上一層的架子上。宋知意放學回來發現果醬的時候踮著腳把它拿下來,用勺子挖了一小口放進嘴裡,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好吃。比上次那個好。”“你上次吃過?”“吃過。林小禾阿姨上次帶來的那一罐是苦的。她說是失敗品,但你說是成功的。”宋從鸞沒有接話,把果醬拿過來重新擰緊蓋子放回原處。宋知意沒有追問,轉身去冰箱前面看了看那幅畫。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畫上自己那個小人旁邊的一個空白處用手指按了按,像在確認一件被妥善安放的事。
那天夜裡,宋知意在房間裡翻那本已經翻得很舊的小本子。本子上的紙頁有一些卷角了,封面的太陽顏色也褪了一些,但她一直用著。她翻到空白頁上畫了一棵柳樹,枝條垂得很低,樹根旁邊站著一個很小的小人,還有一行字,字跡比之前工整了很多,但還能看出是一個孩子的手筆:“今天沈晴阿姨說要和林小禾阿姨結婚。我問她們會不會也有兩個媽媽。她說她們只有兩個人,但她們是一隻鴨子兩隻熊。”她畫完這一頁之後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枕頭底下,然後關燈躺下。月亮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照在她的被子上,和照在客廳地板上的那一道是同一個方向。
客廳裡,紀蘅坐在沙發上。宋從鸞從浴室出來,頭髮半乾,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兩個手掌的距離。窗外沒有風,窗簾垂著,一動不動。她們誰也沒有說話。沙發上那條舊毯子被摺好了放在扶手上,是今天早上疊的。紀蘅伸手把毯子拿過來展開,蓋在自己的膝蓋上。毯子的一角搭到了宋從鸞那邊的沙發上,只搭了很短一截。宋從鸞低頭看了一眼那截毯子的邊緣,沒有把它拉過去,也沒有推開它。她只是繼續坐著,讓那一小截毯子留在她的沙發邊緣,像一件不需要被處理的事。
“她今天在筆記本上寫了一段話。”紀蘅說。“我看見了。她翻本子的時候我在門口停了一下。”“你看見她寫什麼了?”“她說鴨子是第一個禮物,不能扔。”宋從鸞沉默了一會兒。“鴨子是林小禾給林望的。林望給了她。她又給了林望。現在又回來了。”“嗯。繞了一圈。”“她還說沈晴阿姨她們只有兩個人,但有鴨子兩隻熊。”紀蘅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的肩。“她開始自己定義了。”宋從鸞轉過頭來看她。目光在燈光下很淡,像一層被水稀釋過的光。她沒有說什麼,只是轉過頭去繼續看著前方。
那天夜裡,紀蘅躺在床上。她側躺著,面朝窗戶的方向。月光落在床腳,和之前很多個夜晚一樣,落在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角度。宋從鸞躺在她旁邊,呼吸均勻。她聽著那個聲音,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教師宿舍那張單人床上失眠的夜晚,那時候她什麼都不確定,包括自己。現在她躺在這裡,身邊有一個人,有一個孩子睡在隔壁,窗臺上有一隻空瓶子在等下一枝花。鞋櫃內側有一個紙盒,裡面有一顆從未被吃過的糖。外面那棵樹在河邊站著,枝條垂到水面上方,有時候碰到水,有時候不碰。她想到那棵樹的時候,呼吸慢慢變緩了。河面上那些枝條的倒影,在夜裡也是清晰的,被水流梳理成細長的線條,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它們不需要被固定。它們只是垂在那裡,和水面保持著一種隨時會接觸、但不必刻意維持的聯絡。她在那個念頭裡慢慢沉入睡眠,就像一枚被放進水裡的葉子,不用力,也不下沉得太快,只是隨著水波漂浮到一個它終究會停下的位置。
第八十八章 領證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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