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晴和林小禾領證那天,下了點小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天上篩麵粉。宋知意早上起來看見窗外溼漉漉的地面,趴在窗臺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頭問:“今天還能去嗎?”宋從鸞從廚房探出頭來。“能。小雨。打傘就行。”
她們到民政局的時候,沈晴和林小禾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沈晴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紮起來,比平時正式。林小禾站在她旁邊,手裡拎著一隻布袋,袋口露出一截淺棕色的麻繩——是那隻鴨子布熊的繩子,被洗得有些發白了,但還在。宋知意走過去,站定,先看了看沈晴,又看了看林小禾,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遞過去。“給你們。結婚要吃糖。”沈晴蹲下來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那顆糖。是粉色的,草莓味,包裝紙完好。“你什麼時候準備的?”“昨天晚上。我存了兩顆。你一顆,她一顆。”她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第二顆,遞給林小禾。林小禾接過去,看了看宋知意,嘴角彎了一下。“謝謝你。”“不用謝。你們以後也要每天吃。”
沈晴站起來的時候,林小禾已經把那顆糖放進了布袋裡,和那隻布熊放在一起。宋從鸞站在旁邊,目光落在那個布袋上停了一拍。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傘往宋知意那邊偏了偏,讓她不會被雨淋到。
領證的過程很快。工作人員問了幾個問題,遞過表格讓她們簽字。沈晴先簽,筆握得很穩,名字寫在表格上,一筆一劃。林小禾接過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說“怎麼比面試還緊張”,然後低頭簽完了自己的名字。工作人員蓋了章,把兩個紅本本遞過來。“恭喜。”沈晴接過去,翻開看了一眼,然後合上,遞給林小禾。“你拿著。”林小禾接過去,把兩個本子疊在一起,放進那隻布袋裡,和鴨子布熊、那顆糖並排放著。
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雨小了一點。宋知意走在前面,踩著路面上的水窪,每一步都濺起一小片水花。沈晴和林小禾走在後面,中間隔著一隻布袋的距離。林小禾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適應一件新的事。沈晴走了幾步,伸手把布袋從她手裡拿過來,拎在自己手上。林小禾看了她一眼,沒有爭,只是把手插進了外套口袋裡。
“你們回去吃飯嗎?”宋從鸞問。“回。林小禾做了菜,在鍋裡熱著。”沈晴看了看時間,“你們也來吧。果醬還剩半罐。”宋從鸞看了紀蘅一眼。紀蘅點頭。“好。”
回到家的時候,宋從鸞收了傘,放在門口的瀝水架上。宋知意換好拖鞋跑進客廳,直奔冰箱前面。她站在那幅全家福前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畫上自己那個小人旁邊的空白處用手指按了一下,像在確認一個被妥善安放的位置。沈晴站在客廳裡看見她的動作,沒有出聲。她把布袋放在茶几上,從裡面拿出那隻鴨子布熊,看了看,又放回去。“這隻熊比你們家那顆糖還老。”“嗯。但還在。”“東西比人活得長。”宋從鸞從廚房端了熱好的菜出來,放在桌上。“人也活得長。只是方式不一樣。”
那天中午,五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飯。林望坐在宋知意旁邊,兩個人分著一碗米飯,宋知意往他碗裡夾了一塊排骨,他用筷子撥了兩下沒夾起來,最後用手抓起來吃了。沈晴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他。林小禾給他擦了擦手,又給他夾了一塊。宋從鸞坐在桌子對面,看著這一幕,想起很多年前她和紀蘅第一次去沈晴家吃飯的場景——那時候沈晴媽媽做了滿滿一桌菜,給她們每人夾了很多。時間過去了,但那張桌子的氛圍沒有變過。只是圍坐在桌邊的人多了一些,碗筷多了一些,桌子不夠大的時候,就擠一擠。
飯後,沈晴和林小禾走了。宋知意站在門口揮手,一直揮到看不見她們的背影才關上門。她回到客廳,從茶几底層抽出那本畫著太陽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頁上,寫了一句:“今天沈晴阿姨和林小禾阿姨領證了。她們吃了一顆糖,把另一顆收起來了。”她寫完合上本子,沒有立刻放回枕頭底下,而是把它抱在懷裡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外面漸漸停下來的雨。
那天夜裡,宋知意睡著之後,紀蘅坐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那隻空玻璃瓶。瓶壁內側的水漬白環比之前又深了一層,邊緣有些模糊了,像一枚正在被時間慢慢擦去的記號。她伸手把它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瓶口系的麻繩解開,重新系了一個結,系得更緊了一些。她把瓶子放回窗臺上,沒有裝水,也沒有插花。它還是空的。但那個結比之前更緊了。
宋從鸞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看見了她在系麻繩。“你重新系了?”“嗯。鬆了。會掉。”宋從鸞走過來站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那隻瓶子。“你記得我們第一次把它放在窗臺上是什麼時候嗎?”“記得。你把它和紙船放在一起。紙船後來被林望帶走了。”“嗯。但瓶子還在。”紀蘅把瓶子擺正,讓瓶口朝向室內,和紙船當初的方向一樣。宋從鸞看著她調整瓶子的角度,沒有伸手幫忙。她只是站著,等紀蘅做完這一切之後,輕輕地靠過來,肩膀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很輕,像雨停之後從屋簷上滴下來的最後幾滴水珠,落在窗臺上,發出了細微到幾乎不被注意的聲音。
那天夜裡,紀蘅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雨已經停了,空氣裡有一股泥土和青草被洗過的氣味從窗縫裡滲進來。她側過身,看著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道淺色的邊。宋從鸞的呼吸均勻而平緩,已經睡著了。她沒有翻過去,只是躺在原地,聽著那個呼吸聲,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一個人躺在教師宿舍那張單人床上的夜晚。那時候她以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後來發現她只是不敢需要。現在她躺在這裡,身邊有人,隔壁房間裡有一個孩子,窗臺上有一隻空瓶子在等下一枝花,鞋櫃內側有一個紙盒裡裝著一顆永遠不會被吃掉的糖。這些東西不會消失。它們會一直在那裡,被記得,被確認,被輕輕地調正方向,然後留在它們該在的地方。
柳條已經碰到水面了。那顆糖還在。玻璃瓶已經準備好被下一次裝滿。她在這些確認中慢慢閉上眼睛,把自己交付給一個不需要被證明的夜晚。窗外,雨後的月亮慢慢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清冷的光灑在那盆綠蘿的葉子上,照亮了葉脈中一條條清晰的紋路。它還在生長,以比時間更慢的速度,以比人更恆久的耐心。
第八十九章 她的問題
十一月的一個週末,宋知意坐在客廳的地板上,面前攤著那本淺灰色筆記本。她已經不是第一次翻看它了,但今天她翻得比往常更慢一些,偶爾停下來看幾行,偶爾又把某一頁折了角,然後展開,繼續往後翻。她的手指沿著紙頁邊緣滑動,碰到那些捲曲的邊角時,會輕輕把它壓平,像在撫平一件被反覆翻找過的舊物。
宋從鸞從廚房端著一杯水走出來,在她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她翻到的那一頁——上面寫著一段鉛筆字,日期是很多年前的某個月份,記錄的是那天晚飯吃了什麼、說了什麼話、宋知意在沙發上睡著了抱著那隻缺眼睛的布熊。宋從鸞沒有出聲,只是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後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自己那本書,翻到之前夾了書籤的那一頁繼續看。
紀蘅從書房出來的時候,看見宋知意正盯著筆記本某一頁發呆。她走過去看了一眼那一頁——上面寫著一段話,字跡是宋從鸞的,內容是:“今天她第一次問我們是怎麼認識的。我們告訴她了。她沒有再問。晚上睡前她說了一句‘那你們現在要一直在一起’。”紀蘅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有出聲打擾。宋知意又看了幾秒,翻到下一頁繼續看。
過了很久,宋知意把筆記本合上,放回茶几底層。她站起來走到廚房,接了一杯水,喝了兩口,又倒掉。然後她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坐在宋從鸞旁邊。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媽媽。”“嗯。”“你們那時候分開七年。我算了一下,如果你們沒有分開,我現在會大兩歲。”宋從鸞翻書的手停了一下。“為什麼這麼說?”“因為你們會更早在一起。那就會更早生我。我就不是現在的我了。”宋從鸞想了想。“邏輯是對的。但如果你大兩歲,就不是現在的你了。會有另一個小孩。那個小孩會問不同的問題。我們現在說的這些話,可能就不會發生。”宋知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那你們覺得,那個小孩會更好嗎?”“不會。你就是你。”宋知意沒有接話,只是把腿收上沙發,盤著坐。她看了一會兒茶几上那隻玻璃瓶,然後又把目光移到冰箱上那幅畫。畫上的三個人還在牽著手,蠟筆的顏色比之前淡了一些,但線條還很清楚。
那天下午沈晴來了。她帶來了林望做的一隻紙折的星星,說是學校勞技課做的。紙星折得比之前規整了許多,角對角對齊,摺痕也壓得平。宋知意接過去看了一會兒,然後從自己房間裡拿出那隻缺眼睛的布熊。她把布熊遞給林望。“還給你。你上次說要給我看它,我忘了還。”林望接過布熊抱在懷裡,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抬頭說了一句:“它還是缺一隻眼睛。”“嗯。但它還在。”林望點了點頭,把布熊放在沙發上,自己跑去茶几邊翻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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