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那棵海棠開花了
四月的一個週末,宋知意蹲在河邊那棵柳樹底下,旁邊是去年種下的那棵海棠。海棠比她想象中長得快,還不到一年,已經高過了她的膝蓋,枝幹比去年粗了一圈,最頂上的幾片葉子在風裡輕輕顫動,顏色比下層的葉子淺一些,像剛學會站穩的幼鳥。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片葉子,葉片上還留著一層薄薄的露水,涼涼的,沾在她的指腹上。她收回手,看了看指尖那顆細小的水珠,然後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宋從鸞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拿著一隻塑膠袋,裡面裝著從早市買來的兩棵小苗。她說想再種幾棵矮牽牛在河邊,不用誰允許,只是一件順手做的小事。紀蘅站在她旁邊,看著宋知意蹲在地上的背影,看她用手指碰葉子、用石子給海棠根旁圍了一圈小小的邊界、又站起來走到柳樹底下仰頭看那些垂下來的枝條。她看了很久,然後蹲下來和宋知意平視,用手裡的塑膠袋碰了碰她的手背。“種這裡?”宋知意接過塑膠袋,低頭看了看裡面那兩棵矮牽牛的小苗。根部的土還是溼的,葉子綠得發亮,有幾片葉面上覆著一層細密的絨毛,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她點了點頭,蹲下來在柳樹和海棠之間找了一塊空地,用手把土撥開,將矮牽牛一棵一棵栽進去。栽完之後她站起來退後兩步,看了一會兒那三棵植物——一棵柳樹,一棵海棠,兩棵矮牽牛,排在一起,像一家人,年紀不同,但已經認識了。
宋知意從口袋裡掏出那本畫著太陽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頁上,用鉛筆寫了一句:“今天種了矮牽牛。和柳樹、海棠放在一起。媽媽說的,它們現在是一家人了。”她寫完合上本子,把它塞回口袋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我餓了。”
那天下午她們去了沈晴家。林望已經上小學了,比宋知意矮半個頭,但話比之前多了很多。他站在門口迎接她們的時候,手裡拿著一隻用紙折的青蛙,青蛙的後腿折得有點歪,但按一下屁股就會跳起來。他給宋知意演示了一遍,青蛙跳到茶几底下去了。宋知意蹲下來把它夠出來,按了按青蛙的背,然後遞還給林望。“你會折新的嗎?”“會。但這隻已經會跳了。不用換。”宋知意點了點頭,沒有再提換的事。
沈晴坐在沙發上織一條圍巾,毛線是深灰色的,織了一半,針腳不是很均勻,有幾處明顯鬆了一些。宋從鸞走過去看了看她手裡的圍巾。“給誰的?”“林小禾。她最近說脖子怕冷。”“你織多久了?”“兩週。拆了三次。這次織得也不太好。”宋從鸞在旁邊坐下來,看她織了幾針。沈晴的手腕轉動得很慢,像是在一邊織一邊想別的事。她織了幾針之後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正在客廳地板上追青蛙的林望,又看了一眼坐在茶几邊翻書的宋知意,然後把視線收回來,繼續織了幾針。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了一句:“你們家那棵海棠,開花了沒有?”“沒有。但長高了。”“那應該快了。”
那天傍晚,她們從沈晴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一半。西邊的天還留著一點橘色的尾巴,被幾棟樓擋了大半,只從樓縫裡漏出一小截。宋知意走在前面,手裡捏著一片從河邊順手摘來的柳葉。她沒拿它做什麼,只是捏著,偶爾把它捲起來又展開。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看宋從鸞,又看了看紀蘅。“你們以前種過什麼嗎?”宋從鸞想了想。“種過。在你出生之前,我們剛搬到一起住的時候。在陽臺上種過一盆薄荷。沒活多久。”宋知意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柳葉。“為什麼沒活?”“我們都忘了澆水。那時候太忙了。”“忙什麼?”“忙著適應住在一起。忙著做飯、洗碗、收衣服。小事太多,就忘了它。”宋知意又低頭看了看那片柳葉,然後把它放在路邊的花壇邊緣,沒有帶走。
那天夜裡,宋知意睡著之後,紀蘅坐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那本淺灰色筆記本。最近她很少翻開它了,因為想記錄的事情已經不像之前那麼多。但她還是把它放在茶几上,不藏也不收,像一件隨時可以翻開的舊物。宋從鸞從浴室出來,頭髮溼著,用毛巾裹著,在她旁邊坐下來。“你今天在河邊看了很久。”“嗯。看她在種矮牽牛。”“你在想什麼?”紀蘅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在想那棵海棠。它比去年高了。”“嗯。比我想象中長得快。”“也許是因為旁邊有柳樹。它看著柳樹怎麼長,就學著長。”“柳樹沒教它怎麼長。柳樹只是自己在長。”“那也是一種教。”宋從鸞沒有接話。她把毛巾從頭上拿下來搭在肩上,溼發垂在背後,在沙發靠背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側過頭來看了紀蘅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一隻手放在兩個人之間的沙發墊上,掌心朝上。她沒有開口,也沒有更近一步。紀蘅看了那隻手一會兒。她沒有把手放上去。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隻掌心的邊緣,像在確認一件不需要被握住的東西仍然溫熱。然後她收回手,把筆記本重新拿起來翻開,放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頁。那一頁上寫著前幾天的事——很短,只有一行:“今天她在河邊種了矮牽牛。她說它們是一家人了。”她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面空白頁,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寫完之後她合上本子,放回原處。宋從鸞沒有看她寫了什麼,只是把那隻掌心朝上的手翻過來,收回膝蓋上,繼續坐著。窗外月光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床尾的地板上。陽臺上的綠蘿在風裡輕輕晃著葉子,海棠在河邊站著,根鬚正在繼續往深處延伸。它在長,也在等。
那天夜裡紀蘅躺在床上,側過身來看了一眼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月光。那道光的顏色比冬天淡了一些,邊緣更柔和,像一層被水洗過很多次的舊綢布。她閉上眼睛,聽著宋從鸞的呼吸在黑暗中慢慢沉下去。她想,明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那棵海棠還會在河邊站著,葉子會被露水打溼,太陽出來之後會蒸乾。矮牽牛會在陽光裡開啟它們的花苞,顏色大概會比今天深一些。柳樹的枝條會繼續往水面垂,碰到水又彈回來,反覆確認著那條邊界。她會繼續看它們長。那棵海棠還沒有開花,但也許明年就會。也許明年不會。這不重要。它還在長,還在等它自己的時間。而她們也在等。等春天更深一些,等葉子更密一些,等有一天她站在那棵樹前,看見它終於開出了花。那時候她會告訴宋知意。她會說,你看,它開了。然後她也許不會再說什麼。只是和她一起站在那棵樹前面,看著花。那就夠了。
第九十二章 第一朵花
三月末的一個傍晚,宋知意從學校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就站在玄關那裡說了一句:“河邊那棵海棠好像要開花了。”她的語氣很平,但在“好像”兩個字上微微收了一下,像在小心對待一個還不夠確定的判斷。紀蘅從廚房探出頭來。“你怎麼知道?”“今天放學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枝上有幾個花苞。很小。白白的,帶一點點粉。”她把書包放在鞋櫃上,換了鞋,走到客廳裡。“我能明天早上去看看嗎?”宋從鸞從臥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剛疊好的毛衣。“早點起就行。”“幾點?”“隨你。”
那天夜裡宋知意睡得很早,比平時早了將近一個小時。她沒有讓人催,自己洗完澡、刷完牙、換上睡衣,鑽進被子裡的時候還特意把窗簾拉開了一道縫,讓月光能照到她的枕頭。她躺下之後沒有馬上閉眼,而是側著頭看了一會兒窗外那一點灰藍色的天光,然後慢慢合上眼睛,呼吸漸漸緩下來。紀蘅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她的睡姿,替她攏了攏被角,又走回客廳。
第二天早上六點剛過,宋知意就醒了。她沒有賴床,也沒有像平時那樣在床上翻一會兒再起來,而是直接掀開被子下床,穿好外套和鞋子,站在客廳裡等著。紀蘅從臥室出來的時候她已經站在玄關了,手裡攥著那本畫著太陽的小本子,鞋帶系得格外緊。宋從鸞在後面走出來,頭髮還亂著,看了一眼她站在門口的樣子,沒有說什麼,只是去廚房拿了兩盒牛奶塞進袋子裡,然後拎起外套跟上去。
河邊離得不遠,走路十幾分鍾。早春的空氣涼,帶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能見度不高,對面的樓影糊在灰白色的天光裡,像一幅還沒畫完的水彩。宋知意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時快一些,但還沒有到跑的程度。走到河邊那條路的時候她忽然放慢了速度,像是怕走得太快會驚動什麼正在悄悄發生的事。
到了那棵海棠前面,她停下來了。海棠的枝幹比去年粗了一些,顏色從嫩綠轉成了淺褐色,葉片還沒完全展開,只有幾片半卷著的新葉從枝節處探出來。而在那些葉片之間,確實有幾個花苞。很小,只有米粒那麼大,顏色是淺淺的粉白色,像是被人用手指輕輕捏出來的。宋知意蹲下來,把臉湊得很近,幾乎要碰到最低的那根枝條。她沒有伸手碰花苞,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退後一步,看第二眼。
宋從鸞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沒有走上前。紀蘅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空隙,不算寬也不算窄。晨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泥土的味道。柳樹的枝條垂在水面上方,輕輕碰了一下水面又彈回去,和之前每一天一樣。海棠的葉子在風裡微微抖動,比柳枝的幅度小得多,像還在適應早上這一陣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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