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回應【完結】》第108頁 它真的要開了(1)

作者:閱舟·14小時前

“它真的要開了。”宋知意小聲說。她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棵海棠前面,目光落在最頂端的幾個花苞上。“今天可能不會開。也許明天。也許後天。”宋從鸞走到她旁邊蹲下來,和她平視著那幾個花苞。“你明天還來嗎?”“來。”宋知意點了點頭,然後翻開手裡的本子,翻到空白頁上,用鉛筆寫了一句:“今天早上看到海棠有花苞了。很小。粉白色的。明天可能就會開。”她寫完合上本子,把它塞回口袋裡,又看了一會兒那幾顆花苞,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吧。我餓了。”

那天下午放學後,宋知意沒有直接回家。她去了河邊。紀蘅在校門口接到她的時候,她站在路隊裡一看到紀蘅就小跑過來,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我想去河邊看看。”“現在?”“嗯。早上還沒開。也許現在開了。”紀蘅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她的臉。她的表情很認真,像在確認一件已經等了一整天的事。“好。”

她們去了河邊。那棵海棠還站在原地,枝條上那幾個花苞比早上稍微大了一些,最頂端的那一個已經微微裂開了一條縫,能看到裡面一層更淺的粉色。宋知意蹲下來看了很久,久到紀蘅以為她會站起來說“走吧”,但她沒有。她只是蹲著,雙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那朵還沒完全開啟的花苞。風從河面上吹來又吹走,柳枝在她們頭頂上輕輕擺動著,投下的影子在地面上來回移動。

“它開得好慢。”宋知意說。她沒有抬頭,聲音被風稍微削去了一點邊緣,聽起來比平時輕。“它需要時間。”紀蘅站在她旁邊,沒有蹲下來。她只是站著,看著那朵花苞在風裡微微顫動。“它不會因為你在等就開得更快。”宋知意想了一會兒。“那我明天再來。”“好。”“後天也來。”“好。”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沒有再看那朵花苞,而是轉身往回家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那棵海棠。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用手撥開,站了兩秒鐘,然後繼續走了。

那天夜裡吃過晚飯,宋知意在房間裡寫作業。客廳裡只剩下紀蘅和宋從鸞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攤著那本淺灰色筆記本,最近已經很少被翻動了。宋從鸞把它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之前寫下的那些字——有鉛筆,有圓珠筆,有她自己的,也有紀蘅的。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處,然後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她今天下午又去了一次。”紀蘅說。“嗯。我知道。她回來的時候書包都沒放穩就說‘還沒開’。”宋從鸞睜開眼睛,偏過頭來看她。“你覺得她明天還會去嗎?”“會。”“那要是明天還沒開呢?”“那後天還會去。”“你小時候有沒有這樣等過什麼東西?”紀蘅想了想。她小時候在村裡長大,田埂邊的蒲公英、門前那棵老槐樹的花期、夏天第一場雷雨,她都等過。但那種等待和現在不一樣。小時候的等是漫無目的的,你知道它會來,但你不急。現在的等是有人站在旁邊和你一起等。“等過。但那時候是一個人等。”“現在不是了。”宋從鸞沒有接話。她只是把身體往紀蘅那邊挪了兩寸,沒有靠上去,只是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太明顯的一個小間隙。紀蘅沒有躲開。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被縮短的空隙,然後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茶几上。冰箱上的畫還在,那棵綠蘿還在長,窗臺上的空瓶子還在等。海棠的花苞正在河邊慢慢裂開。也許明天,也許後天。它會在她不知道的某個時刻忽然開啟,把粉白色的花瓣一層一層地展開,像一個人終於把一直握著的手掌鬆開。那時候她會在那裡。紀蘅知道她會在那裡。她就是那樣的人。

第二天早上,宋知意又去了河邊。這一次她是自己去的,因為紀蘅早上有事要提前出門。她出門前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看了看窗外還灰著的天,然後背上書包,輕輕帶上門走了。她沒有忘記帶那本小本子,也沒有忘記把鞋帶繫緊。紀蘅站在廚房的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看見她小小的身影從單元門口出來,揹著書包拐進了通往河邊的那條路。她沒有叫她,也沒有跟上去。她只是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等那個身影消失在路的轉角處,才轉身去拿自己的東西。

宋知意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四十分鐘以後了。她推開門,鞋也沒換就站在玄關那裡,書包還背在背上。紀蘅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她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宋知意把書包放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小本子,翻到有海棠花苞的那一頁,遞給紀蘅看。紀蘅接過去,看見那一頁上多了一行字,字跡比平時更用力,鉛筆的痕跡在紙面上留下了淺淺的凹痕。那行字寫著:“今天早上它開了。第一朵花。很小。但它在。”

紀蘅把本子還給她,蹲下來和她平視。“好看嗎?”“好看。是白的。邊上有一點點粉。很小一朵,但是是最上面的。它最先開了。”她說完這句話就走進客廳,把書包放在沙發上,然後去了洗手間。紀蘅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走過去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教室門口停下的那幾秒鐘。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只知道應該停一下。現在她知道了。她等的是一個人走過來問她“你在等什麼”,然後陪她一起站在那裡。那個人已經來了,也已經在路上了。

那天下午放學之後,紀蘅和宋從鸞都去了河邊。宋知意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快,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在前面等著她。到了那棵海棠前面,她蹲下來指著最上面的那一朵花。那朵花已經完全綻開了,五片花瓣薄得幾乎透明,邊緣是淺粉色的,靠近花心的部分則接近純白。花蕊頂端有幾粒黃色的花葯,在風裡微微顫動。宋從鸞站在她身後,看著那朵花。她沒有說“好看”或“真漂亮”,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它開了。”宋知意點了點頭,沒有站起來,仍然蹲在那裡。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本小本子,翻到今天寫的那一頁,看了一遍自己早上寫的字,又抬頭看了看那朵花,然後合上本子,把它放在膝蓋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風從河面上吹來,比早上暖了一些。柳枝在她們頭頂上方輕輕碰了一下水面,又彈回去。海棠樹上只有這一朵花開著,其餘的十幾個花苞還包得緊緊的,像一群還在睡覺的小孩。但第一朵已經開了。它開在最上面,最顯眼的位置,像是特意被安排在那裡讓最先到的人看見。宋知意在它前面坐了多久,沒有人看時間。紀蘅和宋從鸞也沒有催她。她們只是站在她身後,一個偏左,一個偏右,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像兩棵樹站在同一片土壤裡,各自生長,但根鬚在底下已經連在了一起。

那天夜裡,宋知意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她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單獨想過的。“今天海棠開了第一朵花。柳樹沒開。但柳樹一直在那裡。海棠開了。它們都很好。”她寫完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枕頭底下。她沒有關燈,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她鋪開的被子上,像一層很薄的水。她伸手把被子拉到下巴,然後躺下來,閉上眼睛。她沒有再睜開。

客廳裡,紀蘅和宋從鸞坐在沙發上。宋從鸞把那本淺灰色的筆記本翻開,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之前寫下的那些字。然後她拿起筆,在下面寫了一行。寫完之後她合上本子,把它遞給紀蘅。紀蘅接過去,翻開看了一眼那行字。上面寫著:“今天海棠開了。她說它開了。柳樹沒開。但柳樹一直在。”紀蘅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本子放在膝蓋上,偏過頭去看了一眼窗臺。那隻空玻璃瓶在月光裡靜靜地立著,瓶口的麻繩比之前更緊了一些。她把本子合上,放回茶几底層,然後側過身來,把頭靠在宋從鸞的肩上。她沒有說話,只是靠著。宋從鸞也沒有動,只是微微側了側肩膀,讓那個姿勢更穩一些。窗外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她們腳邊,落在那些已經安放好的東西上。那朵海棠花在河邊開著,會在明天早上被露水打溼,會在太陽出來之後慢慢蒸發掉那層水汽,會在幾天之後謝掉。但其他的花苞會接著開啟,一朵接著一朵,直到整棵樹都開出花來。那時候她們還會去看它。宋知意會蹲在最前面,紀蘅和宋從鸞會站在她身後。她們會看著它一朵一朵地開,然後一朵一朵地謝。樹不會記得她們,但她們會記得這棵樹。它開過花,結過果,落過葉,年復一年。它一直在。她們也一直在。

第九十三章 那顆糖的故事

宋知意是在找別的東西的時候翻到那個盒子的。她本來在找自己的畫紙——美術課要用,她記得上次用完之後放在鞋櫃附近的什麼地方,可能是矮凳下面,可能是旁邊的收納袋裡。她蹲下來伸手往鞋櫃內側摸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個小盒子,有稜有角,放在靠牆的位置。她把它拉出來,看見是一個深藍色的小盒子,表面已經有些舊了,邊角磨得發白,像一枚被反覆撫摸過的舊硬幣。盒子很輕,裡面像有什麼東西在晃,但不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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