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回應【完結】》第109頁 她拿着盒子站起來(1)

作者:閱舟·15小時前

她拿著盒子站起來,走到客廳裡去。紀蘅正在廚房裡切菜,宋從鸞在陽臺收衣服。宋知意站在茶几旁邊,把盒子放在桌面上,低頭看了一會兒。盒子沒有鎖,只有一個搭扣,輕輕一掀就能開啟。她沒有立刻掀開它,只是把手放在蓋子上,像是在等一個允許。

“媽媽。”她開口,聲音不大。

紀蘅從廚房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怎麼了?”

“這個盒子。我在鞋櫃旁邊找到的。”她低頭看了看盒子,又抬頭看了看紀蘅,“裡面是什麼?”

紀蘅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盒子。她當然知道里面是什麼。她只是不確定該從哪一句開始講。宋從鸞從陽臺走回來,手裡抱著疊好的衣服,看見茶几上那個盒子,腳步慢了一拍。她把衣服放在沙發上,走過來站在紀蘅旁邊,沒有開口。

“裡面是一顆糖。”紀蘅說。

宋知意低頭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她。“可以開啟嗎?”

“可以。”

宋知意掀起搭扣,把蓋子掀開。盒子裡躺著一顆糖。藍色的包裝紙,邊緣有一道細小的摺痕,糖紙完好無損,像剛放進去的樣子,但仔細看時,那層藍紙已經微微泛舊了,顏色比新的淺了一些,摺痕處的稜角也磨得圓潤了些。她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顆糖,沒有拿出來。“為什麼只有一顆?”“因為另一顆被吃掉了。”“誰吃的?”

紀蘅沒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宋從鸞。宋從鸞接住了那個眼神,然後蹲下來和宋知意平視。“是我吃的。很久以前。那時候你還沒出生。”“那這顆為什麼沒有吃?”“因為要留著。”“留著做什麼?”

宋從鸞想了一會兒。她沒有說“因為捨不得”或者“因為要記住什麼”,她只是如實地說:“留著看。確認它還在。”宋知意低頭看著那顆糖,看了很久。然後她問了一個讓兩個大人都沉默了幾秒的問題——“它會不會壞?”“不會。它包著糖紙。糖紙沒破,就不會壞。”“那它能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紀蘅把盒子從茶几上拿起來,放在宋知意手裡。盒子很小,正好能被她兩隻手捧住。“可以。它一直放在那裡。你想看的時候就可以看。但不用每天都看。”宋知意點了點頭,把盒子合上,搭扣扣好。她捧著盒子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鞋櫃。她蹲下來,把盒子放回原來的位置,靠牆,和旁邊的鑰匙盤保持了一小段距離,像它一直在那裡的樣子。她放好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回到客廳裡。“我找到畫紙了。”她說著,從沙發縫裡抽出一張被折過的白紙,舉起來給紀蘅看。然後她跑進自己房間去了,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那天下午,宋從鸞坐在沙發上翻那本淺灰色筆記本。她翻到某一頁,上面有一段很早的記錄——“今天買了糖。每天給一顆。”後面還有幾行字,記錄著那段時間的事。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本子,把它放在膝蓋上。紀蘅從書房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她今天問那顆糖了。”宋從鸞說。“嗯。”“你回答得很好。”“你也是。”宋從鸞沒有再接話。她只是把合上的筆記本放在茶几上,然後側過身來,把肩膀靠在紀蘅肩上。這一次她沒有隔開距離,而是讓肩膀整個貼上去,穩穩地靠著。紀蘅沒有動。她只是微微側了側頭,讓下巴輕輕碰到宋從鸞的發頂,停了一會兒,像一片葉子落在另一片葉子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茶几上那本筆記本的封面上,落在鞋櫃旁邊那個深藍色盒子的一角上。盒子裡那顆糖安安靜靜地躺著,糖紙的摺痕在暗處幾乎看不見了,但它還在。它哪裡也不會去。

那天夜裡,宋知意洗完澡出來,穿著那件小鴨圖案的睡衣——她長高了,袖子短了一截,但她不讓換新的,說還能穿。她走到客廳裡,在冰箱前面站了一會兒,看那幅全家福。畫上的三個人比之前高了一些,比例也更準了,但她牽著的那兩隻手還是畫得很長,長長地伸向兩邊,像兩條不會斷裂的線。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鞋櫃前面蹲下來,開啟盒子看了一眼那顆糖。她沒有碰它,只是看了一眼,然後把盒子合上,放回原處,站起來回房間去了。

紀蘅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這一連串的動作。她沒有出聲,只是在宋知意回房間之後走過去,在鞋櫃旁邊蹲下來。她把盒子拿起來,放在手心裡,低頭看了一會兒。盒子的表面被磨得發亮了,有些地方露出了深色絨面底下的顏色,像一塊被反覆走過的小路。她沒有開啟它,只是把它握了一會兒,然後放回原處。她站起來的時候,宋從鸞從臥室走出來,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你看過了?”“嗯。沒開啟。”“她每天都會看一眼。我昨天看見她蹲在那裡。”宋從鸞沒有接話,只是走過來,在紀蘅旁邊站定。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誰也沒有縮短它。

那天夜裡,紀蘅躺在床上,側身看著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宋從鸞躺在她旁邊,呼吸均勻。她想起很多年前那顆糖被放進盒子裡的那天。那時候她們剛在一起不久,宋從鸞說“以後每天給你一顆糖”,她當時沒有回答,只是把糖接過去了。後來糖一顆一顆地給了,也一顆一顆地吃了。只有那一顆藍色的,她沒吃。她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留著它。也許是因為那天她心情不好,也許是因為宋從鸞說了一句什麼讓她想留一樣東西,也許只是隨手放進了那個盒子裡,後來就忘了拿出來。再後來那個盒子被放進鞋櫃內側,被時間慢慢推到了角落裡,被宋知意從那裡拉了出來。

那顆糖一直在那裡。它沒有壞,沒有化,沒有被人吃掉。它只是待著。像那盆綠蘿,像窗臺上那隻空瓶子,像河邊那棵柳樹和那棵剛開花的海棠。它們都在待著,以自己的方式,以各自的節奏,不急不慢地待在該待的地方。她想到這些的時候,睡意漸漸漫上來。她沒有再去想那個盒子,也沒有再去想那顆糖。她知道明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它會還在那裡。宋知意會路過它,也許會蹲下來看一眼,也許不會。但那顆糖一直在。它不需要被吃掉,也不需要被忘記。它只需要在那裡。她閉上眼睛,把呼吸放慢,跟著宋從鸞的節奏一起一伏。窗外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鞋櫃旁邊那個深藍色盒子的一角上,微微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

第九十四章 今天

那天早上,紀蘅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照到了床尾。窗簾沒拉嚴,光從縫隙裡進來,落在地板上,比平時寬了一些,像被誰慢慢推開的門。她側過身,枕邊是空的,被角疊得整整齊齊——宋從鸞起床了,沒有叫她。她躺了一會兒,聽見客廳裡有輕微的響動,碗碟碰撞的聲音,水龍頭擰開又關上的聲音,還有一個很小的、被刻意壓低了的聲音在哼歌。

她起床,洗漱,走到客廳。宋從鸞站在廚房裡,繫著圍裙,頭髮用一根木簪鬆鬆地挽著,正在煎蛋。灶臺上擺著兩片吐司,一杯牛奶,幾顆藍莓散在盤子裡,像隨手放上去的。她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看了一眼。“醒了?”“嗯。”“蛋馬上好。你去看看她起來沒有。”紀蘅走到宋知意房間門口,門半掩著,裡面已經沒人了。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枕頭上放著一隻彩紙折的小鴨子——比之前那隻大一些,摺痕更整齊,翅膀壓得很平。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客廳。

宋知意蹲在玄關那裡,背對著她們,正在繫鞋帶。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綠色的外套,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辮子編得不太均勻,左邊粗右邊細,大概是自己編的。她繫好鞋帶站起來,轉身看見紀蘅站在客廳裡看著她,咧嘴笑了一下。“我自己編的。”她摸了摸左邊的辮子。“看得出來。”“右邊太難了。下次再練。”她彎腰把鞋櫃上那本畫著太陽的小本子拿起來,塞進口袋裡,然後走到餐桌前坐下來,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

“今天做什麼?”宋從鸞把煎蛋放在她面前。“小禾阿姨說她們要去河邊野餐。問我去不去。”“你答應了?”“答應了。她說中午回來。不用你們接。”宋從鸞在她對面坐下來,喝了一口牛奶。“你自己去?”“嗯。她們家離河邊近。我走過去。十分鐘。”她低頭用叉子戳了戳煎蛋,戳破蛋黃,讓蛋液流到吐司上。“你認路?”“認路。我走過很多次了。和你們一起走過。自己走過一次,上次去找海棠的時候。”宋從鸞沒有繼續追問。她只是看了紀蘅一眼,紀蘅在桌子的另一端微微點了一下頭。這是宋知意第一次一個人出門去赴約,不跟著大人,不牽著誰的手。她低頭吃吐司的動作很穩,沒有猶豫,也沒有反覆確認她們同不同意。

吃完早飯,宋知意把盤子放進水池,回到玄關換好鞋,站在門口。她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客廳,目光在冰箱上那幅畫、鞋櫃旁邊的紙盒、陽臺上垂下來的綠蘿上各停了一瞬,像在確認某些東西還在,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腳步在走廊裡響了幾步,然後被樓道里的寂靜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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