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回應【完結】》第110頁 宋從鸞站在窗前(1)

作者:閱舟·13小時前

宋從鸞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路。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小的綠色身影從單元門口出來,沿著人行道往左拐,步子不快,但很穩。她的影子被早晨的陽光拉得很長,像一個正在被緩緩展開的、尚未寫完的句子。宋從鸞一直看著那個影子,直到它消失在街角的樹蔭裡,才轉身走回沙發邊坐下來。

“她一個人去了。”紀蘅說。“嗯。”“你擔心嗎?”宋從鸞想了想。“不擔心。她認路。她只是去過她自己的今天。”紀蘅走到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陽光從陽臺方向照進來,落在茶几上那本淺灰色筆記本的封面上。她伸手把它拿起來翻開。自從上次翻過之後,她沒再往裡寫過什麼。紙頁已經積了一些薄薄的灰,像一層被時間覆蓋的輕紗。她用指腹把灰塵擦掉,翻到最後一頁。上面還是之前的那些記錄——鉛筆、圓珠筆、歪斜的字、整齊的字。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處,沒有寫新的內容。

那天上午她們沒有出門。紀蘅坐在沙發上看了一份擱置很久的專案資料,宋從鸞在旁邊用一根舊毛線練習鉤針,是之前跟沈晴學的,鉤了幾排,又拆掉重來。茶几上擺著兩杯水,一杯溫的,一杯涼了。陽臺上綠蘿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著,偶爾碰到窗框發出細小的響聲,像在敲一扇不太重要的門。窗臺上那隻玻璃瓶還空著,瓶口的麻繩比之前更舊了一些,顏色從淺棕變成了深褐,但結還在,系得很緊。她看了一眼那隻瓶子,沒有動它。

快到中午的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很穩,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門開了。宋知意站在玄關,換了鞋,走進客廳。她臉上紅撲撲的,額頭有薄薄一層汗,手裡捏著一根細柳枝,比之前撿的那些都細,末端還帶著兩片卷卷的葉子。她走到茶几邊把柳枝放在桌上,沒有說什麼,只是走到冰箱前面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那幅全家福,然後轉身走進自己房間。

紀蘅跟著她走到房間門口,站在門框外面。宋知意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小本子,拿起筆。她寫字的時候肩膀微微繃著,比之前更用力了一些,像是想把每一個字都穩穩地放進紙面裡。她寫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本子,轉過身來,看見紀蘅站在門口,沒有驚訝,只是說了一句:“我今天在小禾阿姨家畫了一隻貓。她養了一隻,是橘色的,很胖。”她頓了一下,“我畫得不太好。但我會再畫一次。”紀蘅點了點頭。“那你去洗手。飯快好了。”“好。”她從椅子上下來,走到門口,經過紀蘅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她抬起頭來看她,像有什麼話要說,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跑向洗手間。

午飯是宋從鸞做的,三菜一湯,都是平時的樣子。宋知意坐在她固定的位置上,吃得很安靜,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像在核對天氣是否和出門時一樣。吃完飯她幫宋從鸞收了碗筷,把桌子擦乾淨,然後又去了自己房間。她沒有午睡,只是在裡面待了一會兒。等紀蘅進去看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隻彩紙折的小鴨子,低頭髮呆。她沒有打擾她,只是把門帶上,走回客廳。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陽光在地板上的角度一點一點地移動,從茶几邊移到沙發腳,從沙發腳移到電視櫃的側面。宋從鸞在沙發上睡著了,頭歪向一側,呼吸很輕。紀蘅沒有叫醒她,只是把搭在扶手邊的毯子拿過來蓋在她身上。毯子的一角搭到了地板上,她沒有去動它。

宋知意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她走到客廳裡,在茶几邊蹲下來,翻開那本淺灰色筆記本。她最近已經很少翻它了,但今天她翻到了其中一頁,上面寫著很早以前的事——鉛筆字,日期已經不太看得清了。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用指尖碰了碰那行字的末尾,像是確認它還在。她站起來的時候,宋從鸞醒了,睜開眼睛看著她。宋知意轉過身來,站在茶几和沙發之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紀蘅,然後說了一句:“我今天在小禾阿姨家看到一隻貓。它趴在窗臺上。太陽照在它身上。它沒動。但它的尾巴在搖。”她說完這句話就走回房間去了。

那天夜裡,宋知意睡著之後,紀蘅坐在陽臺的藤椅裡。夜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擠進來,帶著一點點涼意。宋從鸞從客廳走出來,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在她椅子旁邊的地板上坐下來。她沒有靠在椅子上,只是蹲著,胳膊擱在膝蓋上,像一棵在夜裡安靜下來的植物。

“她今天一個人出門了。”宋從鸞說。“嗯。”“她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根柳枝。她沒說為什麼。”“可能是路過河邊的時候順手摺的。”“嗯。”她們沒有再說話。風從窗縫裡進來,吹動了陽臺上那盆綠蘿垂下來的葉子。葉子在地板上方輕輕掃了一下,又停住。宋從鸞把胳膊從膝蓋上放下來,坐在地板上,後背靠著紀蘅的藤椅腿。她沒有回頭,只是靠在那裡,聽著夜風裡偶爾傳來的遠處的車聲,和房間裡那盞夜燈穩定的電流聲。

紀蘅低頭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放在她的發頂上。沒有撫摸,沒有移動,只是放著。宋從鸞也沒有動。她只是把呼吸放慢了一些,像一片葉子在夜裡停止了擺動。她們就這樣待著,一個坐在藤椅裡,一個坐在地板上,中間隔著椅子的邊框和一小段地板。風還在吹,葉子還在晃,時間還在走。但她們不需要再確認什麼了。那隻空瓶子在窗臺上,那顆糖在鞋盒裡,那棵海棠在河邊,宋知意在隔壁房間的床上,呼吸平穩而均勻。所有的東西都在它們該在的地方。而她在這裡。她也在這裡。明天早上太陽還會照進這間屋子。窗臺上的光會落在那隻空瓶子上,把它照亮。冰箱上的畫會被照得暖洋洋的。陽臺上的綠蘿會繼續長。她會醒來,她也會醒來,隔壁房間的那個小人也會醒來。一切都會重新開始,以一種她已經不再害怕的、無比熟悉的節奏。

第九十五章 今天,明天,每天

那天早上紀蘅是被鳥叫聲吵醒的。叫得很近,像是在窗臺上。她睜開眼,看見窗簾沒拉嚴的那道縫隙裡,有一截細小的灰褐色尾巴在晃動。她沒有動,只是躺著看了一會兒。那隻鳥在窗臺上跳了兩下,低頭啄了啄什麼,然後撲稜著翅膀飛走了。她側過身,看見枕邊還是空的,被角疊得整整齊齊。宋從鸞起床了。

客廳裡傳來很輕的說話聲。她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宋知意坐在餐桌邊,面前攤著一本作業本,宋從鸞站在她身後,彎著腰,手指點著本子上的某一行。她們沒有注意到她站在門口。宋知意低著頭,用筆在紙上寫了幾筆,抬頭看了一眼宋從鸞,又低下頭繼續寫。宋從鸞站了一會兒,伸手把她肩膀上的線頭捻掉,然後轉身走向廚房。她抬頭看見紀蘅站在門口,腳步沒有停,只是偏了偏頭,朝廚房的方向揚了一下下巴——水已經燒了,茶壺裡有茶。

紀蘅走到廚房,從架子上拿了兩個杯子。一隻遞給跟在後面進來的宋從鸞,一隻放在自己手邊。水是溫的,她倒了兩杯,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客廳裡宋知意已經收好了本子,背上書包站在玄關那裡換鞋。她的鞋帶系得比之前快了一些,也不再需要反覆檢查兩遍才站起來。她站直之後回頭看了看客廳,像在完成一個出發前的確認動作。紀蘅從廚房探出頭來。“今天放學誰接你?”“你們來。小禾阿姨說她今天要買菜,不路過校門口。”她彎腰把書包揹帶調整了一下,然後推開門。“那我走了。”

門關上了。客廳裡恢復了安靜。宋從鸞端著茶杯走到沙發邊坐下來,翻開茶几上那本淺灰色筆記本。她最近翻它的頻率又高了一些,像在重新確認某些被記錄下來的日子。紀蘅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個杯子的距離。陽光從窗臺方向照進來,落在宋從鸞手裡的本子上,照出了紙頁上鉛字的凹凸。她翻了幾頁,然後停在一頁上,低頭看了一會兒,把本子往紀蘅這邊偏了偏。“你看這裡。”紀蘅湊過去看了一眼。那頁上寫著一段話,是前些天宋從鸞記下來的——“她說她在河邊種了一棵海棠。她說那棵樹以後會開花。她說她想要它開。但她又說不急。她說樹會自己長。”

紀蘅看完之後沒有評價,只是把目光從本子上移開,看向窗臺上那隻空玻璃瓶。瓶子還放在原來的位置,瓶口的麻繩已經被時間和光線磨成了深褐色,結釦的位置比之前更低了一些,但還繫著。她看了它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過去,把瓶子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很輕。空了很久。她把瓶口朝下倒了倒,裡面沒有積灰,只是空氣。她把瓶子放回窗臺,把方向調正了一些,讓瓶口稍微傾斜,對著窗戶。這個角度恰好能讓早上的光斜斜地照進去,在瓶壁上形成一圈淡黃色的光暈。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那道光,然後走回沙發。

中午的時候沈晴打來電話,說林望今天在學校跟同學打了一架。宋從鸞問嚴重嗎,她說鼻子出了點血但已經止住了,老師打電話的時候她正在菜市場挑西紅柿,手裡還捏著一個沒來得及放下的。她在電話裡笑了一聲,說“這小崽子隨他爸”。宋從鸞沒有接話,只是在掛了電話之後看了紀蘅一眼。兩個人沒有討論這件事,只是各自坐著,等那口需要放鬆的氣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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