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宇坐在老王家的炕沿上，兩隻手死死攥著那一疊紅彤彤的大團結，指甲蓋因為用力過度都有些泛白。他低著頭，一遍又一遍地數著，那紙幣摩擦的聲音在他耳中簡直比山裡的百靈鳥叫還要動聽。
“一、二、三……九、十。”
數到第一百張的時候，林浩宇猛地抬起頭，那張年輕的臉上，五官都快擠到一塊兒去了，笑得那叫一個燦爛，後槽牙都露了出來。
“姐夫，真是一千塊！整整一千塊啊！”林浩宇的聲音都在打顫，他這輩子哪見過這麼多錢？這年頭，縣裡正式工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三十來塊，這一千塊錢，得不吃不喝攢三年！
王建軍坐在一旁，手裡端著個粗瓷大碗，正慢悠悠地喝著熱乎乎的玉米糊糊。瞅見林浩宇那副沒出息的樣兒，他忍不住樂了：“行了，別在那兒數了，再數那紙都能讓你搓薄了。這一千塊錢你拿回去，該修房子修房子，該添置東西添置東西，別整天跟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似的。”
林浩宇把錢往懷裡一揣，拍得“啪啪”響，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了：“姐夫，你不知道，我昨晚做夢都夢見自己在蓋大房子。明年開春，我就請屯子裡最好的泥瓦匠，整一個青磚大瓦房，還得是紅漆大門的！到時候，我讓全屯子的人都瞅瞅，我林浩宇跟著姐夫，那是真掏著了！”
“瞧你那點出息，一個磚房就把你美成這樣。”王建軍笑罵了一句，心裡卻也替這小舅子高興。在老林子裡摸爬滾打，圖的不就是這口嚼裹和遮風擋雨的屋頂嗎？
林浩宇嘿嘿傻笑著，抱著懷裡的錢，千恩萬謝地走了。臨走前那步子邁得，活脫脫像個剛打勝仗的大公雞，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王建軍看著林浩宇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淡了下來。他總覺得心裡頭空落落的，像是落下了什麼頂要緊的事兒。
他放下碗，在屋裡轉了兩圈，眼神落在了炕頭上那一疊舊報紙上。腦子裡猛地一激靈，一個名字像閃電一樣劈進了心裡——盧月月！
“哎呀！我這腦子，真是讓黑瞎子給踢了！”王建軍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懊惱得直咬牙。
這段時間光顧著進山打獵、倒騰野味和分錢了，竟然把盧月月回城接收函的事情給忘到了爪哇國。那姑娘為了回城的事兒，心都快碎了，甚至不惜跟牛一群那老王八蛋硬剛。武冬前兩天還託人帶信，說手續已經辦得差不多了，讓他去縣裡拿檔案。
“這事兒可耽誤不得。”王建軍心裡一陣後怕。在八十年代，知青回城那就是改變命運的機會，要是錯過了這陣風，盧月月這輩子怕是真要爛在靠山屯了。
他顧不得多想，轉身披上那件沾著野獸腥氣的皮大衣，衝著灶房喊了一聲：“媽，我出趟縣城，晌午不回來吃了！”
“這大冷天的，你又折騰啥啊？”劉翠花從灶房探出頭，手裡還拎著個飯勺。
“正經事！人命關天的事兒！”王建軍頭也不回地跑進馬廄。
大兒馬正低頭啃著精料，見主人進來，歡快地打了個響鼻。王建軍麻利地套好馬鞍，翻身跨了上去。
“駕！”
大兒馬四蹄生風，帶起一串飛濺的雪沫子，直接衝出了院門。
冬日的北風呼嘯而過，刮在臉上跟小刀子割似的。王建軍顧不得這些，他一心只想快點把那份能救命的檔案拿回來。
到了縣城，王建軍沒敢耽擱，直奔縣政府大院。大院門口那個穿著黃大衣的門衛大爺，正縮在傳達室裡烤火，一瞧見大兒馬那雄壯的身影，立馬就認出了是王建軍。
“喲，又是你這後生，找武冬吧？”大爺隔著玻璃窗招了招手，臉上帶著笑。
王建軍跳下馬，從兜裡摸出一根大生產遞了過去：“大爺，您記性真好。武哥在不？我來拿個檔案。”
大爺接過煙，別在耳朵後頭，從桌上的抽屜裡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武冬開會去了，臨走前特意交代了，說要是靠山屯的王建軍來了，就把這東西直接給你。給，拿好了，這可是正經的紅標頭檔案。”
王建軍接過信封，摸著裡頭硬邦邦的紙張，心裡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他連聲謝過大爺，也沒多待，翻身上馬就往回趕。
“這回總算沒白跑，盧月月那娘們兒要是見了這東西，估計得樂瘋了。”王建軍心裡盤算著，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大兒馬跑得極穩，清脆的馬蹄聲在空曠的雪地上回蕩。返程的路上，王建軍特意繞開了正街，走的是縣城邊上的屯子小道，這邊路平，馬跑得開。
就在路過一個叫趙家屯的村口時，前方一陣嘈雜的叫罵聲和急促的腳步聲引起了他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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