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熱火朝天,幾個漢子正合力給那頭黑得發亮的黑瞎子扒皮。
這玩意兒邪乎得很,明明是能凍掉下巴的大冷天,屍體在雪地裡擱了幾個小時,摸上去竟然沒凍上,反而還帶著一絲活物般的溫乎氣。
幾個漢子一邊幹活,一邊嘖嘖稱奇,手上的刀都快了不少,生怕這山裡的邪性玩意兒再鬧出什麼么蛾子。
王建軍沒湊過去幹那份粗活。
他靠在門框邊上,手裡一下下地擼著那三條剛從老姑父家買回來的大黑狗。
這幾條狗也不知道是餓了多久,到了王家,天天拿肉湯泡飯,外加葷油拌料,不過短短幾天功夫,原本乾瘦的身上就掛了肉,一身黑毛油光水滑,在雪地裡看著就威風凜凜。
正跟狗親近著,那三條畜生卻齊刷刷地停下了搖尾巴的動作,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警惕地看向大門口。
王建軍順著它們的目光望去,只見一個女人正怯生生地站在院門外,猶豫著要不要進來。
女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藍色舊棉襖,可即便是這樣破舊的衣裳,也掩不住她那俏麗的臉蛋和江南女子特有的玲瓏身段。
她的五官生得極好,帶著幾分江南水鄉的溫婉,眉眼間卻又透著一股被生活磋磨出來的成熟韻味,
王建軍一眼就認了出來。
這是住在屯子前面的俏寡婦,沈薇。
沈薇不是本地人,是個從南方來的女知青,響應號召下鄉紮根,嫁給了靠山屯一個老實巴交的漢子。
可這女人的命,實在是太苦了。
丈夫前幾年跟著人進山抬棒槌,遇上了山體滑坡,連人帶山貨,一起埋在了底下,屍首都只挖出來一半。
如今,她一個人拉扯著年邁的婆婆和才四歲的閨女,日子過得比黃連還苦。
看到沈薇,王建軍的思緒被拉回到了前世。
無數紛亂的記憶碎片湧上心頭。
在前世的記憶裡,這個苦命的女人,最終沒能熬過這個時代的惡意和人性的險惡。
明年冬天,她那本就體弱多病的婆婆,會因為一場風寒,沒錢醫治,撒手人寰。
而村裡那個臭名昭著的無賴牛大力,也就是大隊書記牛一群的親侄子,會趁虛而入。
他仗著叔叔的勢力,天天堵在沈薇家門口,砸窗戶,踹院門,嘴裡說著各種汙言穢語,逼著她“從了自己”。
一個無依無靠的寡婦,還帶著個拖油瓶,在那個年代,隨時都可能傾覆。
沈薇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最終,在萬分絕望之下,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裡,她抱著自己才六歲的女兒,投進了村口那條早已結了厚厚冰層的河裡。
那時的王建軍,雖然有心幫忙,卻也只是個在村裡混日子的二流子,人微言輕,根本鬥不過牛家在靠山屯裡盤根錯節的勢力。
重活一回,他暗暗在心裡發誓。
他不能讓這樁慘劇,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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