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剛吃完殺豬菜，熱氣還沒散乾淨，酸菜燉血腸的味道混著劣質白酒的辛辣，在空氣裡使勁兒鑽。炕頭上坐著的長輩們，一個個臉紅脖子粗，正著興頭。
二孃姚萍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讓原本熱鬧的飯桌瞬間靜了幾分。
王建軍捏著酒杯的手頓了下，沒急著搭話。他眼角餘光掃了眼坐在炕梢的王利。這小子今年剛滿十六，長得倒是挺壯實，可那雙眼裡透著股子沒經過事兒的稚氣。
十六歲，在老林子邊上雖說不算小了，但在王建軍眼裡，這就是個半大孩子。
趕山是啥活計？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老天爺搶飯吃。
王建軍心裡犯起了嘀咕。帶王利進山？這事兒怎麼瞧都不划算。王利啥也不會，進了林子就是個累贅。到時候自個兒不僅得操心打獵，還得時刻分神盯著他，萬一出點啥岔子，怎麼跟二大爺家交代？
更現實的一點是，親兄弟還得明算賬。帶他去，獵物怎麼分？王利沒經驗沒力氣，要是平分，自個兒虧得慌；要是分少了，二孃心裡指不定怎麼想。
他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張猛的慘樣。張猛那小子以前也覺得自己行，結果呢？現在成了全屯子笑話的“孤蛋大英雄”。老林子不認親戚，只認本事。
王建軍正琢磨著怎麼委婉地推了，劉翠花先開口了。
劉翠花把手裡的飯碗往桌上一放，發出“當”的一聲響，她看著姚萍，語氣直截了當：“他二孃，不是咱安子不肯帶。這趕山是啥容易活兒？那是跟狼蟲虎豹掏食吃。王利才十六，還沒定性呢，進了老林子深處，萬一有個閃失，安子哪能護得周全？這要是真出了事，咱兩家這親戚往後還咋走？”
劉翠花這話雖然衝，但理兒是這麼個理兒。她是心疼自個兒兒子，不想讓王建軍背個包袱進山。
姚萍聽了，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她有些侷促地搓著手，眼神躲閃，聲音也低了幾分：“嫂子，我知道這事兒讓安子為難。可……可王利這孩子，在家裡閒得都要長毛了。他不是那讀書的料，以後總得尋個養家餬口的手藝。我就想著，讓他跟著安子學點趕山的本事，哪怕是打個下手，長長見識也好。”
說到這兒，姚萍嘆了口氣，眼圈竟然有點發紅：“這幾年，家裡蓋房子欠了一屁股饑荒，長貴那身子骨又一天不如一天。王利要是能掙點，家裡也能鬆快些。”
王長貴在旁邊吧嗒著旱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老臉顯得有些頹喪。他磕了磕菸袋鍋子，悶聲說道：“別聽這娘們兒瞎咧咧。咱家連桿響子（槍）都沒有，讓王利拿啥進山？拿燒火棍子去捅黑瞎子屁股？安子，你別聽她的，該忙你的忙你的。”
“王長貴，你個沒出息的！”姚萍火了，轉頭衝著老頭子吼了一句，“我這不也是為了兒子想出路嗎？你沒本事給兒子整杆槍，還不興我求求安子？”
王長貴被罵得沒脾氣，低著頭繼續裝菸葉，屋裡的氣氛一下子僵住了，冷場得厲害。
王建軍看著二大爺那副模樣，心裡頭那塊硬疙瘩到底是鬆了鬆。
他想起前幾年，自個兒還沒出息的時候，家裡窮得揭不開鍋。為了給自個兒說個媳婦，二大爺王長貴沒少跟著操心，東奔西走地張羅。二孃姚萍雖說嘴碎點，但以前家裡殺雞殺豬，總不忘給王建軍端碗肉過來。
這份人情，王建軍一直記在心裡。如今二大爺家確實困難，王利這孩子要是真能在山裡整出點名堂，對他家來說確實是條活路。
正猶豫間，坐在一旁的林月娥悄悄拽了拽王建軍的衣角。
王建軍轉頭，瞧見媳婦正衝他使眼色。林月娥壓低聲音說：“安子，你跟我去外屋，我有話跟你說。”
王建軍點點頭，跟長輩們打了聲招呼，起身跟著林月娥進了外屋地。
外屋地灶火還沒熄，透著股子暖和勁兒。林月娥拉著王建軍的手，小聲說道：“安子，二大爺家以前對咱不薄。王利這孩子雖然小點，但心眼不壞，帶上他也不是不行。”
“媳婦，你是不知道，帶個生手進山風險多大。”王建軍皺眉道。
林月娥笑了笑，壓低嗓門：“我不是讓你空手帶他。你忘了？咱家西屋那堆雜物裡，不是還擱著一把閒置的掛管（摺疊式獵槍）嗎？那是之前那個騎大青馬的二貨留下的。你當時忙著賣肉，把它給忘了。那槍雖然舊點，但好使著呢。”
王建軍腦子裡“嗡”的一聲，猛地拍了一下腦門。
“哎呀！我咋把這茬兒給忘了！”
那把掛管是之前那個想在林子裡黑吃黑的二貨留下的，王建軍當時順手就給扔西屋櫃子底下了。後來事情多，一茬接一茬，他愣是沒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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