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一日上官宇登門試探無果悻悻離去後,柳涵雙的院落依舊絡繹不絕迎來大批煉器堂的同窗,或是捧著殘破兵器圖紙求教符文排布,或是拿著劣質礦石詢問淬鍊訣竅,整日被細碎問題裹挾,根本抽不出整塊時間沉潛打磨修為。就連平日裡醉心陣法推演、極少摻和技藝紛爭的張晴,也被輪番登門的訪客攪得心神不寧,一連數日推演陣紋頻頻出錯,積攢的煩躁再也壓抑不住,趁著四下無人,拉著柳涵雙坐在院中的青石臺階上訴苦。
張晴單手撐著下巴,指尖無意識摳著石階縫隙,眉宇間滿是倦怠與煩悶,平日裡素來柔和細膩的嗓音也帶上幾分怨氣:“涵雙,這些日子實在熬得難受,一大群同窗打著交流學習的旗號扎堆上門,實則全是奔著你的煉器心得來討要捷徑。我們又不是堂口專職教習,憑什麼整日耗費精力挨個答疑解惑?我本身武技根基薄弱,全靠陣法造詣立足內院,眼下連靜心繪製陣圖的閒暇都被剝奪,再這麼下去,我的進度就要徹底落下了。你腦子活絡,有沒有穩妥的法子,既能隔絕打擾,又不至於當眾撕破同窗情面?”
柳涵雙指尖摩挲著袖中收納流星匕首的皮質鞘袋,長長嘆了一口氣,眼底掠過無奈。院門口那塊親手書寫的閉門研習木牌形同虛設,不少弟子路過瞥上一眼,依舊裝作視而不見推門而入,幾番委婉推辭過後反倒越發得寸進尺。
“我心裡早就憋著煩悶了。”柳涵雙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只是同為內院學員,一味強硬驅趕容易落個高傲孤僻的名聲,往後共事、組隊執行任務難免生出隔閡。但也不能一直這般委屈自己,不過也要區分對待,像上官宇學長、莫卿沙學長這類真正底蘊深厚的頂尖學員,登門交流能互相取長補短,理應客氣接待。至於其餘只想偷懶蹭經驗的普通同門,的確該想辦法阻攔。”
思索片刻,她眼中靈光一閃,看向身旁精通陣法構造的張晴:“不如我們聯手佈設一座迷幻大陣,取名通幽鏡域。外人踏入院落,視覺、感知盡數被幻境矇蔽,自以為在庭院裡肆意走動穿梭,實則始終被困在直徑不足五米的狹小區域內打轉。此陣唯有靈魂境界高出我們佈陣靈魂層次一階之人,才能強行勘破脫離,既能不動聲色勸退訪客,又不會傷了和氣,時日一久大家自然明白我們潛心修行的心意,便不會再來叨擾。”
張晴聞言眼前一亮,瞬間拋卻滿腹愁緒,連連點頭贊同。二人當即分工協作,柳涵雙憑藉烈火養念決催動變異真火熔鍊陣基晶石,勾勒隱蔽陣紋;張晴憑藉對陣法構架的深刻理解排布節點、銜接幻境脈絡,整整耗費兩個晝夜打磨除錯,終於將獨屬於二人的通幽鏡域幻陣完整佈設完畢,隱匿在院牆邊角的暗紋之中,平日裡毫無半點靈氣外洩,看起來與尋常院落別無二致。
為避免呃吒、張強、葉羅這些並肩作戰的夥伴有緊急事務尋找自己被困陣中,二人特意私下給整個小隊傳遞訊息,細緻告知破解幻境的專屬法門與入陣暗號,做完萬全準備,才徹底啟動陣法隱匿修行。
幻陣開啟的一週裡,果不其然有數批慕名前來討教技藝的學員踏入院落,兜兜轉轉半天始終在原地徘徊,始終找不到二人居所,只能滿腹疑惑悻悻離開。就連那日剛突破武王境、想著再來找柳涵雙切磋磨合身法的呃吒,還有扛著巨型鐵棍打算送來野外採摘靈果的張強,先後到訪都陷入幻境打轉,幾番嘗試無果後,才想起小隊預留的入陣口訣,順利碰面見到柳涵雙與張晴,打趣二人藏得嚴實,而後辦完正事便匆匆離去。徹底隔絕無關人員的打擾後,柳涵雙與張晴總算迎來難得的清淨,各自投入修煉之中。
柳涵雙記掛著張晴鑽研陣法時常廢寢忘食,全身心沉浸推演時連溫飽都拋之腦後,長此以往氣血虧虛、臟腑勞損,便打算煉製一批藥性溫和的培元顧本丹贈予好友,既能調養張晴的身體,自身連日修煉功法、淬鍊兵刃消耗大量真氣,也可藉此丹藥固本蓄元。煉製丹藥還差一味生長在赤焰金獅王棲息洞府周邊的赤紋血茸,此物喜高溫火靈氣環境,尋常山林難以尋覓。赤焰金獅王身為青雲內院專屬守護獸,受學院契約約束,長久駐守在內院開闢的專屬洞府,無法隨意踏足大陸江湖地界,洞府之內匯聚濃郁火靈之氣,恰好是赤紋血茸的絕佳生長地。念及自己與金獅王早已是交情深厚的忘年亦師亦友之交,平日裡時常投其所好登門送禮維繫情誼,此番登門也特意備好了心意好物,辭別張晴,獨自動身前往金獅王的洞府院落。
獅穴院落熱浪氤氳,遍地鋪著吸收火靈氣的赤紅暖石,巖壁縫隙源源不斷湧出地底地熱,空氣中漂浮著細碎火星。赤焰金獅王平日大多以威猛雄獅本體休憩盤踞,蓬鬆金紅色鬃毛隨風輕晃,巨大獅爪搭在身前,半眯著琥珀色豎瞳,遠遠望見柳涵雙踏入院門,粗重低沉的獸吼帶著幾分熟稔的戲謔響起:“小丫頭,今日倒是來得勤快,又給老夫帶了什麼好東西?”
柳涵雙提著一隻雕花檀木小盒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禮,眉眼彎彎笑意真摯,將木盒遞到獅爪跟前:“金獅王爺爺眼光真準,特意給您備了禮物才過來的。知曉您天生火屬性本源,素來偏愛蘊含火靈韻的物件,我特意尋來煉器常用的珍稀火雲木,親手雕琢出一對貔貅造型的手把件,木料本身蘊蓄醇厚內斂的火靈氣,長久摩挲把玩,還能潛移默化溫養您的本源筋骨,特地拿來孝敬您。”
金獅王碩大的腦袋湊近嗅了嗅木盒,鼻腔噴出兩道灼熱白氣,目光落在盒內油潤泛紅、紋路天然如火雲翻湧的貔貅手把件上,眼底滿是受用,粗大的尾巴歡快拍打地面砸起碎石:“還是你這丫頭有心,次次都記著老夫的喜好,比起那些只懂遠遠敬畏、不敢靠近的學員,貼心太多了。說吧,今日專程登門,除了送禮還有別的訴求?”
“確實有事相求。”柳涵雙不再繞彎,坦誠開口,“想要求取您洞府後山靈植圃一束品相上乘的赤紋血茸,打算煉製一爐培元顧本丹送給摯友調養身體,同時自身修煉消耗過重,也需丹藥輔助穩固根基。”
“原來是這點小事。”金獅王低吼聲傳出,衝著洞府深處接連低吼兩聲,一公一母兩頭幼年小金獅聞聲並肩竄出,兩頭幼獅皆是武王境初期修為,一身細軟淡金色絨毛,靈動活潑,乖乖俯首等候指令,“你們兩個一同去後山採摘赤紋血茸,挑根莖飽滿、通體血色濃郁的那一株取來。”
雌雄小金獅結伴撒開四蹄飛快奔赴後山,等候草藥的間隙,柳涵雙斟酌再三,決定將埋藏心底許久的修煉困惑全盤托出,對著金獅王誠懇發問:“金獅王爺爺,我還有個埋藏已久的修煉疑問,想懇請您指點一二。先前我便同您提及過自身變異真火的特殊之處,今日索性徹底坦白,我機緣之下承接了蕭門初代門主蕭峰蕭聖者的靈魂印記傳承,完整習得畢生所學,《烈火養念決》也自然而然烙印在我的神魂之中。只是修煉下來我愈發費解,這套功法與我的本命叱火契合得過分完美,彷彿天生為我量身打造,可越是相融無間,我心底越是隱隱不安,總覺得潛藏著難以察覺的隱患,卻抓不住問題根源。”
話音落下的剎那,原本雄獅盤踞的龐大身軀驟然靈光一閃,金光流轉包裹全身,瞬息褪去獸形,化作一位鬚髮皆呈赤金色、身著古樸獸紋長袍的耄耋老者,手指輕輕捻著頷下修長鬍鬚,瞳孔猛地一縮,臉上掠過恍然凝重之色:“難怪初次見你催動功法運轉,招式氣韻隱隱帶著昔日蕭峰那小子的影子,我便一直心存疑惑,如今你主動坦白傳承淵源,也算全然信任老夫了。當年蕭峰與本院淵源頗深,過往舊事我便不再贅述,只同你剖析癥結所在。你的本命異火叱火本就得天獨厚,具備自主孕育靈智的成長特性,伴隨你境界攀升,火焰自身也會不斷進化壯大,大陸古籍中對這類異火的記載寥寥無幾,諸多演化軌跡無從考究。《烈火養念決》極致提純火屬性靈氣的特性,恰好完美適配叱火成長需求,會大幅加快它誕生靈智的程序。初期二者水乳交融毫無隔閡,可後續火焰自主意識愈發濃烈,便會與你的神魂產生細微分歧,融合之路慢慢生出裂痕。所以你不能一味依靠功法強行催動火焰,要靜下心全身心感知叱火的情緒與律動,走出一條專屬於你自己的修煉道路,而非照搬蕭峰遺留的舊路。”
說完這番至關重要的點撥,金獅王神色一斂,語氣鄭重嚴肅,再度叮囑道:“丫頭,方才你吐露的傳承、叱火潛藏隱患這些秘辛,今日只在你我洞府之內交談,到此便徹底終止,萬萬不可對外界任何外人說起。你的傳承太過特殊,叱火又是世間罕見的異火,一旦走漏風聲,不止趙山河那夥叛賊、北域敵國會不擇手段覬覦搶奪,就連大陸各處隱世邪修也會聞風而動,平白給自己招來無窮禍事,切記守口如瓶。”
柳涵雙連忙正色頷首,牢牢記下叮囑:“我謹記金獅王爺爺的告誡,絕不會隨意向外吐露半句。”
一番點撥如同醍醐灌頂,柳涵雙閉目凝神細細體悟,盤膝坐於滾燙暖石之上,放空思緒,摒棄刻意運轉功法的慣性,用心去感知經脈中流轉的真氣,以及蟄伏丹田深處叱火那溫熱又靈動的氣息。
理清思路之後,兩頭小金獅恰好捧著赤紋血茸折返歸來,柳涵雙收好藥草,索性取出隨身攜帶的流星匕首,在獅穴開闊的空地上打磨流星匕首術,邀約雌雄兩頭武王境幼獅一同陪練對戰。兩頭幼獅配合默契,一左一右輪番撲襲衝撞,正好用來錘鍊她近身突襲、絲線纏繞的實戰手感。為防止外放的叱火威力失控灼傷這兩頭幼獅,柳涵雙特意以心神精細把控火焰輸出,定下雙重操控準則:但凡兵刃、天蠶冰絲觸碰到兩頭小金獅軀體,叱火便立刻收斂威能,僅留存微弱溫熱,毫無殺傷性;若是擊打在周邊山石、巖壁等物件之上,火焰威力盡數釋放,毫無保留。
柳涵雙身形輾轉騰挪,時而藉著身法近身刺擊,時而甩出匕首末端連線的天蠶冰絲遠距離束縛兩頭幼獅,一遍遍調整發力節奏,同時刻意引導體內叱火緩緩流淌向刀刃。起初紫紅色火焰附著匕首時躁動難安,要麼火焰外洩灼燒纖細冰絲,要麼力道把控失衡,接連數十次除錯失敗,她始終不曾氣餒,謹記金獅王的叮囑,以心神溫柔牽引火焰,不再強硬壓制。
不知反覆嘗試多少次,終於在一次側身閃避雄獅幼崽迅猛撲擊的剎那,丹田內叱火溫順流淌,順著手臂經脈盡數灌注進流星匕首,紫紅色烈焰穩穩貼合鋒利刃身,再無肆意外洩的亂象。往日火焰纏繞兵器時會發出滋滋的灼燒爆響,此刻竟收斂所有聲響,出手偷襲寂靜無聲,僅留下一閃而過的紫紅光暈。匕首既保留原本極致鋒利的切割能力,又疊加叱火獨有的灼燒、震盪麻痺雙重特效。
她刻意側身旋身,甩出冰絲朝著一側凸起的灰黑色巨型頑石纏繞拉扯,附著足量叱火的絲線驟然收緊,堅硬如精鐵的岩石如同綿軟豆腐般輕易被割裂,斷裂斷面平整如精心打磨的鏡面,石質表層還縈繞著細碎不散的淡紫色火芒,空氣中飄散淡淡的焦石氣息;周遭散落的大小碎石盡數被逸散的火勁烘得通體泛紅,地面被戰鬥餘波烙下連片淺淺火痕,整片演練場地熱浪陡然暴漲幾分。整套流星匕首術的銜接、突進、束縛招式被她打磨得行雲流水,已然抵達爐火純青的境地。
院落一處背光幽深的石柱陰影裡,一身黑衣遮蔽身形的無名靜靜蟄伏,將柳涵雙與兩頭小金獅對練、完美實現火附匕首、吃透整套匕首術的全過程盡收眼底。望著少女從容老練的打鬥身姿,回想從她逃亡時懵懂怯懦,到如今功法、武技雙雙突破蛻變的模樣,長久懸著的心徹底落地。暗中守護數年的使命已然圓滿,青雲學院又佈下層層防護為她兜底,此刻再無牽掛,終於可以動身趕赴快活林處理積壓私務、追查蕭門師兄弟遺留線索。
殊不知,化為人形的赤焰金獅王早已憑藉遠超無名的雄厚修為,早早察覺到這道隱匿暗影的存在。察覺對方只是默默守護、全無加害之意,便佯裝毫無發覺,任由其旁觀。待到無名生出離去之意時,金獅王暗自心中感慨,慢悠悠捋著鬍鬚喃喃自語:“這暗中護著小丫頭的傢伙修為不俗,若非老夫高出他整整一個大境界外加數個小段位,壓根難以捕捉氣息波動。能這般死心塌地守護,又恰逢柳涵雙繼承蕭峰傳承,想來便是當年蕭聖者座下那幾位出名的弟子……叫什麼名字來著?歲月太久遠,江湖舊事都記不清嘍。蕭峰這小子當年留下的羈絆,倒是盡數落在這小丫頭身上了。”
感慨過後,金獅王不再分心思索陳年舊事,目光重新落回場中專心練技的柳涵雙身上,滿心讚歎後輩天資卓絕,前路不可限量。而陰影中的無名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院落中練技的少女,身形化作一縷漆黑殘影,悄無聲息離開了青雲學院地界,真正踏上遠行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