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柱背光的死角里,影婆婆佝僂著乾癟脊背,披著洗得發白起球的粗布雜役袍,手裡死死攥著一把竹絲開裂的舊掃帚,渾濁泛黃的眼珠像兩枚生鏽鐵釘,死死鎖著柳涵雙閒逛的身影。多日暗中摸排,她已經百分百確定,眼前這名內院學員,正是趙山河苦苦尋覓的柳震東嫡親孫女。
她壓下心底的震動,閃身躲進僻靜的廢棄柴火庫房,抬手從貼身內襯口袋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乳白色傳訊玉簡。玉身內部鐫刻層層巢狀的微型陣法紋路,是她與趙山河幾月前互留靈魂印記煉製的專屬通訊器物,依靠域外大型傳訊陣法放大靈魂能量波實現即時對話,無需額外消耗靈石供能,僅啟動連線需要片刻等候;區別於一次性捏碎傳輸文字訊息的傳訊玉符,這玉簡可反覆使用、雙向即時交談,煉製珍稀,整個東域存量極少。
影婆婆指尖注入一縷精純靈力湧入玉簡,心念調動靈魂印記發起連線,約莫半盞茶功夫,玉簡浮起淡紫靈光,趙山河急切的神識傳音響徹腦海,“終於有訊息了麼”。
影婆婆指尖摩挲著玉簡溫潤的玉面,眼底凝著沉鬱之色,率先開口:“山河賢弟,我已經查實,那柳涵雙正是柳震東的親孫女。你有什麼計劃儘管告知姐姐,力所能及的事情,姐姐定然全力為你辦妥。”
趙山河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尾音微微發顫:“太好了,老姐姐真是幫了兄弟天大的忙!若是能悄無聲息將這丫頭擄走帶回據點自然最好,可青雲學院內外陣法密佈、長老輪番值守,在院內動手無異於自投羅網。老姐姐你暫且先幫兄弟探查兩件事:其一,看看她是否知曉我師父蕭峰的傳承落在她身上;其二,想盡辦法套出她所有隱秘底牌。若是能拿到完整功法,老姐姐也能分一杯羹受益。你也清楚,我卡在武皇境巔峰足足三十餘年,畢生執念便是依靠這套功法突破桎梏,即便另有突破機緣,我也始終放不下這份執念,更何況我想要的,從來不止境界突破這麼簡單。”
影婆婆靠在柴堆上緩緩頷首,枯瘦手指輕輕叩擊玉簡邊緣,語氣篤定:“山河兄弟託付的事,姐姐自然會上心籌劃,定會想方設法完成。”
“那實在是太過麻煩姐姐了,事成之後,兄弟珍藏的高階丹藥、珍稀天材地寶,還有專屬的突破機緣,悉數奉上絕不食言。”趙山河話音陡然一冷,裹挾著森森戾氣,“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倘若窮盡手段都無法從她口中撬出半點有用資訊,還請姐姐出手除掉這個丫頭,務必將她頭顱完整封存送來。我要親手拿給師弟柳震東觀看,好好折磨他一番,讓他嚐嚐什麼叫生不如死。說到底,柳震東終究是我同門師弟,我礙於江湖名聲,不願親手取他性命,可剷除他的後人,我沒有半分心理負擔。”
影婆婆眼底閃過一絲狠厲,指尖攥緊玉簡,玉面被捏出淺淺指痕:“兄弟只管放寬心。若是得不到半點有用情報,姐姐必然出手除掉這枚日後的巨大隱患。只是兄弟千萬別忘了此前許下的豐厚酬勞與突破機緣的承諾。”
切斷玉簡靈光、結束跨域通話後,影婆婆背靠木柴垛靜坐思索,心底快速盤算行動方案:趙山河的指令層次分明,首要任務是打探秘密、套取傳承線索,用迷魂藥迫使對方無意識吐露心聲再合適不過;倘若長時間嘗試依舊一無所獲,再動用珍藏的腐骨絕命劇毒執行滅口計劃。況且她自己也覬覦蕭峰傳承帶來的好處,自然要按步驟穩妥行事。打定主意,她將玉簡收好,取出一小包細若塵埃的迷魂藥粉,重新扛起掃帚,朝著人流漸少的食堂趕去。
午後的青雲學院食堂客流漸漸稀疏,大半學員用完午飯返回修煉場或是居所,僅剩零星幾名弟子埋頭扒飯,伙伕們扛著桐木水桶、拖著油汙抹布穿梭席間收拾殘局,木桶磕碰青石地面的悶響此起彼伏。柳涵雙倚著靠窗的長條木桌坐著,指尖漫不經心地捻著竹筷撥弄餐盤裡瑩白靈米與燻烤得油潤的赤焰獸脯。方才焚天秘境長途跋涉、與赤焰虎鏖戰的疲憊還沉沉墜在四肢百骸,她眉眼間帶著幾分倦意,壓根沒留意到擦桌打雜的影婆婆藉著彎腰擦拭桌沿、主動搭話分散她注意力的空檔,枯瘦指尖飛快一彈,藥粉順著氣流融進了冒著滾燙白汽的菌菇鮮湯裡。
慢悠悠吃完一餐,柳涵雙將堆疊的餐盤遞至後廚回收臺,抬手揉了揉酸脹的肩胛,順著青石板鋪就的迴廊緩步閒逛,打算回自己的獨居小院打坐休整。數個時辰緩緩流逝,落日熔金般的餘暉斜斜潑灑在雕花廊柱上,在地面拉出錯落修長的暗影。涵雙走走停停,時而駐足端詳花圃裡成片栽種的淬靈草,時而停下腳步和擦肩而過的同班學員笑語寒暄,一舉一動鬆弛自然。
潛藏在經脈縫隙中的迷藥藥力悄然蔓延開來,她很快察覺到渾身泛起一陣莫名的燥熱,肌膚黏膩發悶,好似多日未曾沐浴,渾身都透著彆扭。她下意識抬手蹭了蹭脖頸滲出的薄汗,只當是秘境歷練積攢的火系餘勁在散逸,並未深究。唯有她肉身深處,旁人無從窺見的體內脈絡正在悄然運作:一縷縷液態的陰冷毒素順著經脈四處遊走,剛要在體內發作,一簇簇偏暗的紫紅火焰驟然聚攏,層層包裹住所有毒液,灼灼烈焰不斷翻湧灼燒毒素,漆黑如煙的雜質被明火炙烤剝離飄散,餘下提純後的透明精粹液體順著血脈流淌,絲絲縷縷融入四肢百骸,最後那些無法利用的汙穢殘渣,順著全身毛孔緩緩滲出體外。不知不覺間,侵入體內的迷藥被徹底消解殆盡。
廊柱背光的死角里,影婆婆再次鎖定目標,拖著拖沓的步子裝作清掃落葉的模樣,慢悠悠從陰影裡走了出去。
“柳同學,這麼悠閒出來散步吶?”影婆婆刻意壓低聲線,捏出蒼老沙啞的語調,臉上堆起層層刻意討好的褶皺笑容,腳步不疾不徐攔在涵雙身前,腳下掃帚隨意在地面胡亂劃拉兩下落葉碎屑,擺出幹活中途隨口閒聊的閒散姿態,實則餘光一刻不停掃視四周,確認周遭沒有巡邏弟子後,暗中繃緊了渾身靈力。
柳涵雙停下踱步的腳步,禮貌頷首示意,眉眼溫和:“婆婆辛苦勞作,趁著飯後無事,我隨便逛逛消食。”
話音未落,影婆婆臉上刻意堆砌的客套笑意驟然斂去,藉著面對面交談分散涵雙注意力的空檔,毫無徵兆暗中催動靈力。藏在掃帚木柄後的枯手飛速擰出繁複結印,喉嚨裡壓著細碎晦澀的咒文,全身心催動秘法勾動潛藏在涵雙體內的迷魂藥力。為了避開沿途值守弟子的視線,她刻意彎腰弓背、裝作捶打勞損腰背的模樣,可急速翻飛的指訣、緊繃聳動的肩頭、不受控抽搐繃緊的下頜,拼湊在一起毫無頂尖秘法高手的詭秘氣場,反倒活脫脫像被深秋冷風凍得渾身哆嗦、不受控制抽搐的耄耋老人。
首輪秘法全力催動下去,周遭靈力波瀾平靜無波,柳涵雙依舊神色安然站在原地,眼波澄澈,半分中招失神的跡象都沒有。影婆婆心頭猛地一慌,牙根緊咬不肯就此作罷,趁著還未暴露身份,接連重複整套施法流程,手指掐訣的速度越來越快,身體抖動抽搐的幅度愈發誇張,腦袋無意識歪向一側,嘴裡唸唸有詞不停誦唸咒文,整副怪異模樣盡數落入涵雙眼底。
柳涵雙原本還想著隨口接話寒暄,此刻徹底怔住,一雙杏眼睜得渾圓,滿臉錯愕茫然地打量著眼前舉止怪異的老婆婆,遲疑著上前半步。身為精通丹道的煉藥師,常年研習藥理經絡、熟稔各類舊傷勞損病症,本能驅使著她用手搭在影婆婆肩膀關心的開口問詢。
“婆婆,您沒事兒吧?渾身抽動得這般厲害,想來是常年幹粗活落下經絡淤堵或是陳年舊傷復發了。我專修丹道,略懂一些療愈推拿手法,要不我給您瞧瞧?”
這句問話猛地打斷了影婆婆的施法節奏,強行灌注的靈力驟然逆向反噬經脈,嗆得她胸口一陣劇痛翻湧。她瞬間僵住所有動作,方才不停抽搐的身體死死定格在原地,佈滿皺紋的老臉唰地漲成豬肝色,窘迫得恨不得鑽進地底石縫躲藏。她慌忙收回所有手印,抬手死死捂住口鼻,接連乾巴巴咳嗽數聲,強行擠出一副虛弱無力的苦笑遮掩失態:“咳咳……咳咳……沒事沒事,讓同學見笑了,年紀大了落下的老毛病,一吹風就渾身抽痛幾下,不值當麻煩旁人,我緩一緩就好。”
嘴上說著場面話,她抬手胡亂捶打後背與腰側,藉此掩飾方才施法的狼狽,粗布衣衫下的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肉上,心底又煩躁又憋屈。
涵雙聞言便收回手臂,又抬手抓著有些癢的身體,詢問影婆婆的情況,影婆婆草草敷衍兩句寒暄,便藉口還有大片院落需要清掃,慌慌張張拖著掃帚遁入僻靜巷弄深處。
初次當面催動藥力慘敗收場後,影婆婆依舊不肯放棄套取秘密的計劃。她不甘心第一次出手就全盤落空,決定利用雜役遍佈全院的工作便利打持久戰,在接下來整整半個月裡輪番更換迷魂散、醉心粉等多種迷類藥劑,借打飯、送靈泉、清掃居所的機會接連投放十餘次藥劑,每次投毒後都會找藉口靠近涵雙暗中催動秘法,可每一次嘗試都毫無收穫。日復一日的失敗慢慢磨平了她所有耐心,她斷定柳涵雙身上存在特殊屏障,再也沒法用迷藥撬開對方嘴巴,終於下定決心遵從趙山河的後手指令,改用腐骨絕命劇毒實施滅口。
接下來兩日,她藉著每日清掃柳涵雙獨居小院的雜役差事,日日蹲守院外尋覓下毒契機。涵雙的院落布有她親手佈置的精巧迷幻陣,平日裡有人居家時陣法全程運轉,外人根本無法靠近院牆半步,唯有涵雙與張晴、葉羅結伴出門參與集體實戰操練,陣法感應到主人氣息遠離,便會自動收攏符文、關閉禁制,留出潛入的空隙。
這天午後,影婆婆親眼目送三人並肩走出巷口,確認院落迷幻陣靈光盡數隱去後,左右環顧排查四周值守弟子蹤跡,確認安全後飛快溜至窗邊。木架上懸掛著一隻通體瑩潤的青玉飲水壺,裡面灌滿了涵雙日常飲用的滾燙山泉清泉,她迅速拔開玉塞,小心翼翼將幾滴墨色濃稠的腐骨絕命毒液滴入泉水之中。為了讓劇毒徹底融於沸水不留分毫異色,她握緊壺身大幅度來回搖晃,心神高度緊繃之下發力過猛,滾燙混毒熱水順著壺口猛地濺出幾滴,落在她右手食指邊緣。
灼熱的水溫瞬間刺破皮膚表層,尖銳的痛感順著指尖竄上來,影婆婆下意識抬起手,對著發燙的指尖大口吹氣降溫,完全沒意識到少量劇毒已經順著溫熱的皮膚肌理悄然滲入體內。片刻後麻痺感開始蔓延指尖,她驚出一身冷汗,連忙掏出隨身攜帶的普通解毒丹嚥下,費盡氣力才壓制住毒性擴散,後怕不已。
她哆哆嗦嗦擦乾水壺外壁水漬,仔細抹去所有觸碰痕跡,屏住呼吸躲在院外的老槐樹樹冠裡隱蔽蹲守,目不轉睛盯著院門,非要親眼看著柳涵雙歸來喝下毒水才肯放心離開。
涵雙三人回來後,院子的法陣照常啟動,影婆婆因為在院外的老槐樹隱秘窺探並未被陣法鎖定,她見涵雙回到屋子透過視窗親眼目睹涵雙喝了那帶著劇毒水後瞧瞧離開嘴角不由得楊起陰森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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