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這排場,應該是方才李傕設宴接待了荀君與那位幽靈娘。
只是那二人自始至終也未動過箸筷,桌案上的杯盤飲食都完好如初。
此刻李傕眼中兀自帶著火氣,惡狠狠地端起酒盞猛灌了一口,重重頓在案上,震得撐著烤肉的盤子都顫了兩顫。
“老子最不喜與這幫酸儒打交道,那個荀彧有什麼仰仗,見著我總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
李儒坐在下首,微笑道:
“潁川多士族,諸家皆以荀、陳、鍾、韓四家馬首是瞻。
“荀氏乃荀子之後,世傳經學,門生故吏遍於四海,堪稱衣冠望族。”
他手捋三綹鬚髯,不急不躁地續道:
“這荀文若又是當今荀氏年輕一輩的翹楚,永漢初年時舉孝廉,曾任守宮令,在清流之中頗有名望。
“將軍駐守此地,正當借重其力,未可輕棄。”
李傕從盤中烤羊腿上撕下一條肉,塞入口中,含混道:
“清流有個屁用,孤芳自賞之輩,能成事嗎?
“這群關東酸儒老狗,三番五次與老子作對,不夷他們三族,難解我心頭之恨!”
長史李儒微微欠身:“將軍息怒。自建武以來,地方實權便多在世家之手,彼等坐擁良田廣廈,宗族親戚遍佈四鄉八里,門生賓客擠滿廳堂——這份根基,不是一朝一夕能撼動的。”
他頓了頓,“妄殺之,恐與彈壓無益,反生枝節。當下將軍最要緊的差事,是為中郎將輸送糧草,確保前方軍需補給,這才是重中之重。”
李傕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大口,悶聲道:
“依先生之見,這些士族門閥,還真有些根基?”
“然也。”長史李儒答道:
“田產、人丁與名望,皆把持在士族手中。鄉里後生若是想求學、謀出身,都要仰仗他們的門庭;鄉間訟事、鄰里紛爭,族中長老也可裁斷,禮法鄉規,悉以士族所定為準。
“更何況,同族子弟、姻親故舊,遍佈鄉野,名下良田阡陌相連,佃客、僮僕依附而生。
“將軍不妨想一想,這四鄉八里,哪一寸地、哪一戶人,不與他們沾著幾層關係?便是州縣長官赴任,頭一件事,也是先登門拜謁本地大族。”
“刺史都得給面子?”李傕喝酒如喝水,又灌下一樽,抬手背抹一下虯髯上的酒漬,瞪著眼道:
“這些靠嘴皮子吃飯的文弱權貴,竟有這般厲害?”
長史李儒點頭,“須知這政令推行、賦稅徵調、徭役派發,皆需徵得士族配合方能落地。尋常百姓不敢輕易忤逆高門,否則在鄉里難以立身。如今朝廷權威日衰,士族便逐漸成了一方水土之根基。”
他說到此處,神秘地笑了笑:
“依儒之見,且善待之,一來可用來衝門面,二來嘛,真要出了什麼事,還可推出去充當擋箭牌。”
李傕先是一怔,隨即灑然大笑:“還是你們讀書人壞!哈哈哈……”
他笑了一陣,仍是憤恨:“可這些士族老狗專在糧運、採買、徵丁、市易上處處作梗,暗地裡下絆子,我豈能容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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