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兮謠聽了，心知此刻再猶豫便是三人都死。她不再多言，左手抓住甄宓右臂，奮力縱身跳起。身在半空中，手裡鹿筋長鞭猛地一甩，鞭梢捲住上方石磚的凸起稜角，兩人身形一蕩，堪堪懸在半空。
下方，一隻蠱傀已經從石臺邊緣探出手，一把抓住了青牛先生的腳踝。
甄宓回頭，臉色嚇得慘白。
青牛先生臉上反而出奇地平靜。他朝著半空高聲喊道：“杜娘子，這娃兒是好苗子，煩勞你將她帶回中山國，老朽在此謝過了！”
話音未落，數只蠱傀已從石臺邊緣翻上來，如潮水般撲向他的腰背。
甄宓“啊”地叫出聲來，淚水奪眶而出，大滴大滴往下落。她衝著下方大喊：“先生快上來！先生快上來啊！”
她兩條小腿亂蹬，拼命想從杜兮謠手中掙脫，要往下跳。杜兮謠死死拽著她，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半分不敢松。
青牛先生身上已經爬上來數只蠱傀，腰間、背上都掛滿了。他卻面色慈祥，朝著半空中的甄宓招了招手，微笑道：
“宓兒，老朽能與你師徒一場，已是有幸。你天資清奇，悟性極高，但生性善良，對人太過仁慈，防備心弱，這是你的弱點。”
一隻蠱傀咬住了他的左臂，老先生身體一晃，卻仍舊站穩，繼續道：“可惜老朽不能繼續陪你走下去了。宓兒，活著從這墓裡出去，便是給先生最好的交代。”
甄宓哭得嗓子都劈了：“宓兒不要先生離開！不要先生離開！”
青牛先生不再回應，挺直了腰背。蠱傀如黑色的潮水從石臺邊緣翻湧而上，一雙雙手摳住他的衣襟，攀上他的肩頭，越聚越多，將那道瘦小的身影一寸寸吞沒。
忽聽那堆蠕動的屍山之中，青牛先生暴喝一聲：“玄冥敕令，餘身斷祟——”
“仙法，爆！”
“砰！”
地動山搖般的巨響從下方炸開。青牛先生竟以自身為引，催動術法自爆了。
那一整座蠱傀小山從內部爆炸，數百頭蠱傀被崩得血肉橫飛，殘肢斷臂潑雨般四散墜落，大殿半空炸開一團駭人的血霧。衝擊波震得穹頂碎石簌簌落下，整座大殿都跟著顫了幾顫。
甄宓被氣浪推得在半空晃了幾晃，杜兮謠咬緊牙關，一手死死拽住鞭繩，一手將甄宓扣在懷裡，才沒讓兩人摔下去。
屍塊砸落在地，噼裡啪啦，像一場從地獄倒灌上來的黑雨。硝煙與血腥混成一片，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良久，大殿終於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吊在穹頂上的小甄宓，嗚嗚的哭聲在大殿內迴盪。
杜兮謠也被青牛先生捨身成仁的義舉深深震動，眼眶一熱，淚水滾落下來，卻只是死死咬住嘴唇，久久不能開口。
青牛先生，隕落。
這位一生精研堪輿、行走山川、以觀星定穴之術濟人無數的老先生，就這樣隕落在了這座不見天日的古墓之中。
這位平素不顯山不露水的老先生，用自己生命中最後一團火，點亮了甄宓與杜兮謠心中永遠嚮往希望的火種之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