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地面被雙方軍隊衝撞得隱隱震顫。平坦一望無際的原野上，到處斜插斷戈，堆疊著屍身。
遠處，煙塵倒卷，天與地都糊成一片混沌。
近處，腳邊躺著半截屍身，或者正在死。
這人甲冑被砍得稀爛，皮肉翻卷著，黑紅的血還在一滴一滴緩緩往泥裡滲，積成小小一窪。
他顫巍巍抬起手，指向方掠，喉嚨裡卡著血沫：
“太祝尊上（大人）……您終於回來了……
“您為何不取姑射雪瑞？
“十三部族，我九苗二萬三千兒郎，盡毀於太祝大人之手啊……”
他呢喃著，拼命想要抬高聲音，可氣力已枯了，越說越弱，話語裡卻裹著滔天般的悔恨與不甘：
方掠腦子一懵……你是在和我說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才確定這人確實是在對自己說話。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那人已經沒了聲息。滿臉血汙和泥濘，眼眶還在往外滲血，手指僵在半空，維持著指向他的姿勢。
那種悔恨，永遠凝固在了死者臉上。
方掠有些站不穩，腳下虛得厲害，往後退了半步才勉強立住身形。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骨節分明，指節沾著幾點暗紅血漬，掌心緊緊攥著一柄四尺長的白玉劍，劍身涼潤通透，刻著細密的雲雷古紋。
某種熟悉的觸感從掌心一路竄到後腦，像這把劍已經在他手裡握了很多年。
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玄色巫袍，袍角繡著暗赤色雲紋，此刻早被血水浸得發硬，沉甸甸地墜在腳邊。
腦子裡亂糟糟的，像塞了一團浸透冷水的棉絮，又沉又悶，所有念頭都被黏住。
眼前不遠處土包上，他又看到了那面黑色的旗幟。
以往每次看到這面旗，幻境就會從這裡斷掉。旗面上總是模糊一團，怎麼都看不清。越想看，越朦朧。
這一次，那圖騰卻清清楚楚地烙進他眼底——
碩大的牛首徽紋鋪滿整面旗，牛首生著三隻眼，額心那隻為金色豎瞳，幽深如淵，不偏不倚地凝視著前方。
額上生著兩隻彎角，角身鏨刻雲雷古紋，蒼勁盤曲。
牛口大張，吐出九道火焰，彎彎繞繞，又似某種失傳已久的符咒，要從旗面上掙脫出來。
這面長條黑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尾部一縷縷旒帶迎風亂舞，像無數只掙扎的手臂。漫天煙火之下，它孤零零地立著，尤顯悲壯。
方掠盯著那九道火焰牛首圖騰，心口忽然突突直跳。
他覺得自己在哪見過這個圖案，但在此之前，卻一點印象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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