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社縣城雖大,但攏共也就兩條像樣的主街,一條橫穿東西,一條縱貫南北,交叉處便是城中頂熱鬧的地段。
路面多是黃土夯實,少有青石板。經年累月被車馬碾過來壓過去,中間凹成深槽,兩邊又高高鼓起來,走在上頭,腳底一會高,一會低。
褰裳卻踩得有趣,悄悄挑那隆起的硬稜踩,像踩著這古城起伏的背脊。
長街南頭是官寺區。縣衙大門緊閉,門環上積了灰,臺階前落了葉,看著是許久沒人打理了。
往北走,人煙才漸漸多起來。路邊隨處可見縮在牆角的難民,都是臉色木訥,面容消瘦。有的連破席都沒有,直接躺在土地上。
見馬車經過,偶爾有人抬眼望過來,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再往北,便是市。
依照漢制,本該坊市分離,市門晝開夜閉,鐘鼓一響,買賣即停。
可世事有時,就是這樣奇怪。如今兵荒馬亂,集市沒人管了,賣吃食的、賣布的、打鐵的,談不上有多熱鬧,倒也有幾分煙火氣。
街角,竟然還有小酒肆亮著燈幌。黃紙糊的幌子在夜風中輕輕打轉,像是在招攬客人。
鹿夢魚牽扯著馬走在前頭。按照慣例,進城先開地圖。
方掠和褰裳跟在後面,順著長街走過去,走到官寺再折返回來,主街沿途的地圖就開了一大半。坊牆、巷口、井臺、草木屋,歪歪扭扭的巷道,都清晰顯現。
鹿夢魚顯然是個學霸,一邊走,一邊手指在虛空中點按,不是劃拉幾下。
別人不明白,但方掠能看懂,她在往自己的系統地圖上補標記、寫日誌。
褰裳則是一副小家碧玉的本色,安安靜靜地走在方掠身邊。
對於妖修來說,無論走到哪裡都是入世修行。
她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美好的憧憬,雖低著頭,眼神卻不時好奇地望來望去。
只有方掠的心情略感沉重,好多事都放不下。
三人沒在街邊停留,最後走到集市中心一棟二層木閣小樓前站定。
門楣上掛著塊朽舊的木匾,隱約能辨出寫的是“安歇”兩個字。
方掠看似不緊不慢在街道上閒逛,實則謹慎地觀察了客棧四周的地形,見無異狀,才將馬車拴在門口的木樁上,放輕步子走進去。
店家正在打盹,這年月對抗飢餓的法子最好就是多睡覺。
方掠向店家要了兩間房。和從前一樣,依舊是方掠和褰裳住一間,鹿夢魚自個住一間。
……
街口對面,黑暗的角落裡,站著個女子。
她習慣穿一件開衫式的直祍深衣,衣襟半敞,前襟露著一襲大紅齊胸心衣。夜色雖暗,那抹雪白卻像被月光單獨照過,亮得有些扎眼。
在豐腴胸脯的上半段深溝裡,刺著個雲霄圖樣的紋身,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柳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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