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盞沿上有一個小小的豁口,張飛的大拇指就在這豁口上摩過來,摩過去。
他這樣摸著,隔上一會兒,還重重嘆一口氣。只差沒在臉上寫幾個大字:大哥二哥,快問我咋了。
劉備和關羽早看出他心裡憋著話,卻故意假作沒看見,誰也不理他,讓他自己憋著。
劉備捏著酒碗,與關羽聊些不著邊際的閒篇,天南海北,一句接一句,就是不往張飛身上落。
“我在涿郡時,曾見過一種青瓷碗,是南邊會稽一帶的燒法。”劉備回想起當初一件有趣又遙遠的見聞,“那碗口掛一層釉,燒成之後,釉水順著碗沿往下淌,好像是淚痕。樣子是頂好,價錢也頂貴,尋常人家可捨不得用。”
關羽點點頭:“陶器更耐熱,能直接架在火上燒。釜也成,甑也成,便是尋常爐灶也使得開。製法又簡便,百姓家過日子,自然多選陶器。”
他說著,端起面前的酒盞,在燈下照了照,又補了一句,“何況陶器手感雖粗糙,反有股豪橫之氣。要不然,三弟怎麼摸來摸去的,半天捨不得撒手。”
張飛聽他們越聊越遠,自己這滿肚子的火急火燎,兩位兄長硬是沒接茬。他終是熬不住,把酒盞“咚”地往案上一放,重重嘆了口氣:
“十三路諸侯會盟討伐董卓,主戰場就在陽翟!”
他抬手朝西南方向一指,又用指節磕了磕面前的酒碗,粗聲道:“咱們兄弟倒好,縮在這長社縣裡悠哉悠哉。二位兄長還有閒心,聊甚碗啊窯啊,俺聽著急。”
他這一嗓子,震得棚頂灰塵簌簌往下掉。
門口的店家一哆嗦,差點一頭扎進火爐子裡。
這亂世裡頭,街上談糧價都得壓低嗓子,哪個敢這般大咧咧地議論軍情?店家連頭都不敢回,只把背弓得更彎了。
劉備卻是連眉頭都沒動一下。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神色淡然:
“為兄不過是高唐一個末流縣令,兵不過幾百,將不過你我兄弟。便是有心作為,又能做什麼呢?”
張飛嗓門又提高了幾分:“大哥休要瞞著俺了!
“你我兄弟從平原一路跑來潁川,不帶一兵一卒,連剛剛站穩腳跟的地盤都不顧了,只留老簡他們留守高唐。小弟出來這些天,心裡頭沒一日不揪著。
“大哥這般安排,若說沒有緣由,俺老張第一個不信!”
劉備神色微凜。
他沒有立時接話,先是看看外面的店家和後廚的婦人,而後將身子微微前傾,掂量著自己的聲音,說道:
“實話與二位賢弟講,伯圭兄與我少年時同窗,交情非同尋常。前些時日,他差人快馬送信,有要事以私誼相托。”
公孫瓚與大哥當年同門求學,這事關羽和張飛自然知曉。可自打討董以來,公孫瓚早已據有幽州,受封奮武將軍,坐擁數萬步騎,有兵有地,聲勢煊赫,帳下能人也絕不在少數。
以他今日之地位,若真遇了什麼事,何至於繞這麼大一個彎子,偷偷來請大哥這麼個高唐縣令來辦?
這事搞得越是神神秘秘、遮遮掩掩,就越是勾得張飛心癢難耐。
他不敢插言,更不敢多問。
大哥的性子,沒人比他更清楚——心思沉,慮事遠,有些話只要大哥覺得還不到說的時候,任你是拿鐵棍來撬,也撬不出半個字。
急是沒用的。
現在大哥終於要說原因了,張飛端坐如鐘,甚至連動都不敢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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