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明媚的天光倏然暗沉下來,湖畔暖風瞬間化作蕭瑟涼飈,吹的滿池荷瓣簌簌飄零,紛揚落滿水面,如同碎紅泣淚。
天際翻湧的文氣染上一層淺白悲色,竟憑空凝出點點寒霜,虛浮在半空,凜冽悽切,恰似二月嚴霜無情摧折桃李芳華。
詩中意境化作實景鋪展眼前,那少女眉眼間的靈動一點點褪去,染上一抹揮之不去的哀愁,亭亭立在虛空,身姿單薄孤寂,彷彿被命運無情桎梏。
周遭風聲低咽,似有幽幽輕嘆縈繞耳畔,整方荷湖庭院瞬間被一股悲涼浸透,壓得人胸口發悶,呼吸都跟著滯澀起來。
亭廊間眾人原本還只當是描摹少女容顏風姿的清雅詩篇,可這兩句一齣,字字皆是宿命無常、紅顏早夭的悽楚。
眾人渾身一僵,後背瞬間驚出一層冷汗,心口驟然一沉,個個屏息凝神,心底瘋狂翻湧著不敢置信的揣測。
不會……不會真是我想的那樣吧?
這般靈秀豆蔻年華,竟已是命定早逝?
明明鮮活如畫,偏偏逃不過流年薄命、好物難留……
人人望著空中染了悲慼的少女虛影,再無半分閒情雅趣,只剩滿心的無措和惻然。
辛喬嗓音清緩,悠悠吟出後續詩句。
“恐是天仙謫人世,只合人間十三歲。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詩句落於空氣的剎那,天地間悲慼氣韻瞬間推向極致。
虛空裡那名豆蔻少女的虛影周身漫起朦朧仙霧,眉眼間自帶謫落凡塵的清寂孤涼,一身輕紗流轉淡淡月華色,分明是天仙臨凡的絕塵姿態,卻偏偏被人間命數牢牢困住,只留十三載紅塵緣法。
天際流雲驟然放緩,化作縹緲彩雲層層舒展,流光瀲灩,綺麗如夢,可轉瞬之間,漫天彩雲便自邊緣開始絲絲虛化、緩緩飄散,像被清風揉碎的霞光,一點點消融在長空裡。
緊跟著,半空憑空凝出一面通透瑩白的琉璃虛影,溫潤剔透,流光內蘊,可下一瞬便自細紋處蔓延開裂,蛛網狀裂痕剎那爬滿器身,清脆的碎裂聲無形迴盪在天地之間,聲聲叩人心扉。
滿湖荷花驟然失了盛放的明豔,碧葉垂折,粉瓣紛紛揚揚隨風零落,悽婉無聲。
周遭風息嗚咽,似有天人悲嘆縈繞四野,整片莊園都浸在一種芳華易逝、好物難留的悵惘悲涼裡。
亭下眾人望著這極致又悽美絕倫的天地異象,個個心神震顫,默然無言,鼻尖發酸,只覺詩中意境盡數化作眼前實景,道盡了世間美好終究難長久的宿命悵然。
話音落定的剎那,空中那道少女倩影如同琉璃易碎一般,驟然化作漫天晶瑩碎片,緩緩四散飄零。
無人知曉,遠在千里之外的京都深宅之內,一對夫婦正僵立院中,怔怔望著天際浮現的同款詩中少女身影。
當虛影如琉璃般碎裂的一刻,二人目眥欲裂,心如刀絞,撕心裂肺地嘶吼出聲:“不要——!”
那碎裂的光影,像極了他們早逝的愛女,彷彿連故人殘影也要就此消散,教人肝腸寸斷。
可下一刻,那些飄碎的琉璃光片並未散去,反倒悠悠揚揚,遙遙飄落,輕輕落進這對夫婦的掌心。
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少女年少嬌憨的鮮活模樣,眉眼靈動,笑靨嫣然,宛如真人現世。
夫婦二人捧著掌心圓潤溫潤的光碎,雙膝一軟跪地,淚水洶湧而下,死死攥住碎片,悲慟又不捨,久久難以自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