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才子爭相發問、連連稱頌，七嘴八舌的讚頌此起彼伏，辛喬頭一回體會到一群男子聒噪起來堪比五百隻鴨子，耳邊嘎嘎不絕，吵得她太陽穴突突發脹，腦仁直髮昏。
洛潯瞧出她不適，連忙含笑出聲岔開話題：“先前聽聞此樓留有武聖親手劍痕，方才登樓一路，我等卻未曾得見，不知藏在何處？”
一眾文人聞聲瞬間收住話語，紛紛失笑解惑：“諸位定是不曾留意樓側那塊鎮山石敢當！
武聖留下的劍痕隱於石上，不顯鋒芒，尋常人極易錯過。
可但凡凝神看上一眼，心神便會被拽入千年前的沙場，直面刀兵相向的無情廝殺。”
一旁年長些的才子長嘆一聲，滿是心有餘悸：“我初次見那道劍痕時，心神深陷幻境，只覺自己化身陣前小兵，舉盾持刀死戰不退，全然忘了外界光陰流轉。
外頭實實在在過了兩日，我兀自沉浸其中不肯醒，多虧身邊友人輪番呼喊、幾番搖晃才將我喚回神智，險些心神永久困在沙場幻境之中。”
“那定然要前去一觀！”
辛喬側頭瞥見燕卻雙目驟然發亮，一眼便看透他心中熱切。
一行人裡唯有他用劍，正統武道，這武聖遺留的劍痕蘊藏無上殺伐威能，靜心觀想便能助推武道境界突破，這般機緣任誰都無法按捺心動。
眾人簇擁著齊齊下樓，行至樓閣側邊，辛喬方才看清那方石敢當。
它形如庭院假山，約莫五丈高下，側面觀之只覺青石粗礪、古意沉沉，並無出奇之處。待繞至正面，石面鐫刻“石敢當”三個古篆，一道狹長印痕自左上斜劃至右下，紋路並不深邃，粗粗掃去只當是山石天然裂罅，毫不起眼。
可一旦凝神聚神，將心神盡數投注其上，頃刻間便似驚雷劈入腦海，劇痛瞬間席捲神魂。
辛喬只覺眼前光影翻湧，神魂徑直被拽入劍痕承載的荒古沙場幻境。
天地間黃沙漫天，廝殺之聲震徹八荒，刀槍碰撞、戰馬嘶鳴不絕於耳，遍野屍骸橫陳，鮮血浸透黃土。
縱使死傷堆積如山，倖存將士依舊持械衝鋒，一輪又一輪悍不畏死撲向敵軍。
無數浴血將軍立於陣前，戰袍破碎不堪，血水糊滿臉龐，看不清原本樣貌，唯獨一雙雙飽經百戰的眼眸滄桑沉痛，似能穿透萬古光陰，直直望向幻境之外的觀者。
那眼底藏盡亂世流離、將士孤苦，共情之感洶湧撞入心口，辛喬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熱了，險些當場落下淚來。
……
其餘眾人不過是置身場外，遠遠旁觀這片荒古沙場的慘烈，神魂尚且留著幾分清醒。
唯獨燕卻全然不同，他一身正統劍道根基，神魂與劍痕殺伐氣韻相融，竟好似跟在那位將軍身邊看著他走了完整的一生。
少年的將軍身披粗布戎衣，立於城門之下高聲立誓，一腔熱血豪言，誓要掃清四方敵寇，護佑山河安寧。
轉瞬便是數十年軍營歲月，帳中同袍圍坐分食烤肉，燈火下主將徹夜點兵，名冊翻動，聲聲號令鏗鏘震耳。
千軍列陣的圖景在眼前鋪展，視野一望無際。旌旗如林海翻湧，鐵甲寒光映徹長空，萬騎策馬奔騰，踏得大地震顫，長槍長矛交織成密集刀網。兩
軍對沖之際，金戈碰撞之聲震碎雲霄，箭矢如雨遮蔽日月，黃沙被鮮血染成暗紅，衝鋒、合圍、突圍、死守，一場場血戰連綿不休。
將軍持長刀衝在陣前，斬敵無數，心中唯有殺敵報國、安定疆土的執念。
歲月無聲流轉，等烽煙稍歇，他抬手撫向自己鬢角，觸手已是滿鬢霜白。
半生征戰落得一身傷痕，壯志依舊滾燙，可身軀早已不復當年驍勇，兩行熱淚不受控制淌滿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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