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四維說話的時候聲音洪亮,手勢也豐富,說到“二十萬兩”的時候瞪大了眼睛,說到“連塊磚都沒換”的時候拍了桌子,看起來是在慷慨激昂地談公務,可那些情緒的節奏感太強了。
真正的憤怒應該是收不住的,但他每一次停頓都在最恰當的地方。
張居正聽完他的彙報,沒有立刻表態,只是說薊鎮的事讓戶部再核一遍,叫薊遼總督把修邊牆的明細報上來,一條一條對。
張四維連連點頭,又灌了一口茶,忽然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低了半分:“閣老,額說句實在的,您那鍋考成法,好是好,可底下人吃不消啊。額老家山西那邊,有些縣太爺為了湊考成的數,把荒地都算成良田報上去了。您看這事兒咋鬧?”
“額不是替他們說話,是怕您被人騙了還不知道。”
這句話一出來,書房裡的空氣微微變了一下。
張居正端著茶盞,沒有接話,只是慢慢地抿了一口。
朱堯媖心裡那條弦卻繃緊了。
她在後宮見過無數次這種場面。
先在無關緊要的事上表現得慷慨仗義,拉近距離,然後在最後一句話裡夾帶私貨。
張四維前面說了那麼多薊鎮的賬,都是鋪墊。
最後這個“怕您被人蒙了還不知道”才是他今天真正想說的。
他表面上在替張居正操心,實際上是在拐著彎說考成法逼得地方官造假。
但張居正的反應讓她意外。
張居正放下茶盞,微微點了下頭,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平穩:“鳳磐,你的心意老夫知道。考成法推行這幾年,確實有地方急功近利,需要整頓。你說的山西那幾個縣,回頭把名單給老夫,老夫派人下去查。”
張居正沒有反駁,沒有辯解,甚至沒有像平時對付其他官員那樣用沉默讓對方自己打退堂鼓。
張居正叫的是“鳳磐”。
張四維的號。
這種稱呼只在關係親近的同僚之間才會用。
朱堯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張居正不是沒聽出張四維話裡的刺,但張四維是次輔,是他在內閣裡最重要的搭檔。
對於這個搭檔,張居正需要給予足夠的尊重和信任,哪怕心裡有保留也不能當面拆穿。
張四維又坐了片刻,喝完了杯中茶,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來,對張居正笑了一下,說“那額改天再來,薊鎮的事一定給您查明白。”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
朱堯媖端著茶壺回到書案旁邊,放下茶壺後習慣性地去整理父親的文書。
她低著頭,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劃過,心裡卻還在翻來覆去地想張四維。
他最後那個笑,眼睛眯得太快,嘴咧得太大,跟他之前那副精明外露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一個人精明了一輩子,不會忽然變得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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