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張彥在值房裡摘下官帽對李爍說,“一家老小拜託您照顧”的時候,原來就已經做好了打算。
李爍心裡一陣酸楚。
他抬起頭問父親,“父親,能救救張大人嗎?”
張居正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擺了擺手:“怎麼救?他身為尚寶司卿,把那麼重要的東西丟了,按律就是失職。”
“他自己遞了請罪摺子,主動把事情認下來,還算明白人。若是等著東廠查出來再認,連從輕發落的機會都沒有。”
張居正說話時語氣忽高忽低,聲音也有些虛弱,顯然身體還有些不適。
“父親,”張簡修此時忽然站了出來,指著李爍,問張居正,“允修會不會受牽連?”
張居正看了看張簡修,沒有說話,但眼神里似乎對他關心弟弟十分滿意。
然後他轉頭看向李爍,忽然加重了語氣,說,“你若不是剛剛升任少卿,入職時間太短,此事也難逃干係!”
張居正說這句話時聲音忽然變得很大,身下用力過猛,他臉色一變,微微挪了挪屁股。
張簡修聽了眉頭倒是放鬆了下來。
李爍低下頭沒有說話,心裡很清楚父親說的是實話。
丟印那天張彥嚇得魂不守舍,如果不是自己也在值房裡親眼看到了這一切,他大概也不會想到張彥會選擇用這種方式保護他。
張居正說完這番話,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拿起硃筆批下一道摺子。
他批了兩行,忽然停下來,硃筆懸在半空中,沒有抬頭,語氣從剛才的嚴厲變得低沉而感慨。
他說,“張彥做官已經做了十年,每天最早到值房最晚走,經手的印信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這次丟印,他難辭其咎。但他能把責任扛起來,至少保住了尚寶司其他人的清白,算是一條漢子。”
李爍看著父親疲憊的面容,沒有再追問下去。
正好這時太醫來了,張簡修和李爍便退到旁邊。
太醫給張居正號了脈,又看了看舌苔,說,“閣老,比前些天見好了!”
太醫笑了笑,隨即又說,“但還是得靜養啊,不可過度勞累,亦不可動怒,否則前功盡棄。”
張居正點點頭,靠在椅背上,忽然閉上眼睛,“太醫說得對,看來真是老了,不服老不行。”
李爍站在旁邊看著父親閉目養神的樣子,想起朱堯媖在信裡反覆叮囑的那些事。
張居正的身體底子已經被多年的操勞和不當的治療掏空了,太醫開的方子只能緩解不能根治,最重要的還是需要長期休養。
但想讓張居正放下手中的權力去安心休養,大概比推行一條鞭法還難。
不過至少,他把太醫的話聽進去了。
相比之前已經是天大的進步了。
太醫走後,屋子裡只剩下了父子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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