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爺，臣以為漢宣帝的‘信賞必罰’與考成法，看似相似，實則不同。”
她頓了頓，繼續說。
“漢宣帝整頓吏治，是在承平之世，天下已定，百姓已安，他要做的只是把不合格的官員挑出來。而我朝考成法推行之時，正值吏治積弊已久，地方官虛報田畝、拖欠賦稅、敷衍塞責，這些弊端如果不下重手，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內扭轉。”
“所以漢宣帝的‘信賞必罰’是錦上添花，考成法卻是刮骨療毒。同樣是‘嚴苛’，一個是把好苗子裡的雜草拔掉，一個是從爛泥裡把好苗子扶起來。後者自然會得罪更多人。”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想起張居正每次批奏疏到深夜的背影，又想起那些言官在摺子裡罵他“獨斷專行”的字句，忽然覺得有很多話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至於有人說考成法太過嚴苛。臣以為，嚴不嚴苛，要看對誰。對百姓，考成法從未加賦，從未增稅。”
“它只對官員嚴苛：欠賦稅不繳的要罰，虛報田畝的要免，敷衍塞責的要罷。這些官員被動了利益，自然要說考成法嚴苛。可若考成法對他們不嚴苛，他們就會對百姓嚴苛。與其讓百姓被嚴苛，不如讓官員被嚴苛。”
“所以臣以為，說考成法嚴苛的人，不妨問問他們。到底是覺得考成法太嚴苛，還是覺得自己的位置太舒服了。”
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萬曆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忽然笑了一聲。
“好！張允修。朕以前總覺得你年輕，沒經過事，說不出什麼深刻的道理。今天朕對你刮目相看。”
申時行也微微點頭，那雙一貫不顯山露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得的讚許。
“張五公子有此見地，不妨日後考個科舉。以今日這番策論的水準，進士及第應該不難。”
這話從申時行嘴裡說出來分量極重。
他是翰林院掌院學士，主持會試閱卷多年，能從他嘴裡聽到“進士及第不在話下”，全京城也找不出幾個。
朱堯媖的臉一下子紅了。
進士及第。
她一個連四書五經都沒正經學過的公主，卻在文華殿上被申時行誇能中進士。
那個張允修要是知道了，估計又要笑她。
上次答不上來的是她，這次被誇的也是她。
她趕緊躬身說了句，“多謝申閣老誇讚，下官才疏學淺不敢妄想。”
這時張鯨忽然也開了口，笑著對萬曆說，“張五公子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見識，張閣老教子有方，皇爺用人之明也是有目共睹。”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誇了張居正又拍了萬曆的馬屁。
朱堯媖心裡微微一驚。
李爍在信裡說過張鯨不是省油的燈，上次在尚寶司值房裡還半威脅地和他說話。
可今天張鯨在經筵上當眾誇她，態度跟上次判若兩人。
她不知道張鯨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能又躬了躬身說了句，“張公公謬讚。”站在那裡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
張鯨看到朱堯媖那種尊重的儀態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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