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的鐘聲敲響的時候,朱堯媖站在殿前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經筵又重開了。
上一次她站在這裡,兩條腿像是灌了鉛,手心全是冷汗。
後來被點了名,站起來支支吾吾半天,最後只擠出“才疏學淺”四個字,灰溜溜地坐回去。
為這事她羞了好幾天,每天晚上都在書房裡對著張允修給她留的那幾本書用功,把申時行的講義從頭到尾翻了不下五遍。
今天又是一場硬仗,她整了整官帽,跨進殿門。
萬曆已經在御座上坐定了,手裡翻著一本摺子,看見她進來抬起頭微微點了點頭。
她也躬身回了一禮,在自己的側席上坐下。
申時行今天講的是《通鑑》漢紀裡漢宣帝整頓吏治的一段,講到“信賞必罰”四個字時微微放慢了語速,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似乎在等萬曆提問。
萬曆果然放下摺子,問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
“申先生,漢宣帝信賞必罰,地方官考績優者擢升,劣者罷黜,毫不含糊。朕讀到這裡,想起我朝的考成法。”
眾人一驚。
萬曆繼續說,“考成法也是信賞必罰,可為什麼漢宣帝能做得上下稱頌,我朝卻總有人說考成法太過嚴苛?”
殿內安靜了一瞬。
這問題問得太直接了,就連申時行都微微怔了一下。
考成法是張居正推行的核心改革,也是言官們最愛攻擊的靶子。
萬曆當著滿朝講官的面問為什麼總有人說太嚴苛,等於把朝堂上最敏感的爭論搬到了經筵上。
朱堯媖坐在側席上,心跳開始加速。
申時行沉吟片刻。
他斟酌詞句,正準備回答。
萬曆忽然轉過頭看向朱堯媖:“張允修,你來說說。”
滿殿皆驚。
這個問題明明直接指向了當朝首輔張居正,結果皇帝卻讓他的兒子來回答。
當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朱堯媖站起來,感覺到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張四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幾個翰林院的侍講侍讀也抬起頭來看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腦子裡浮現出張居正書房裡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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