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寶司值房裡。
孫主事和海主事一左一右站在大印櫃旁邊,就像哼哈二將。
孫主事撓了撓頭,又把手放下來,又撓了撓下巴,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又壓著幾分不可思議的困惑:“張少卿,沒想到這次皇爺竟然……就這麼輕輕放下了?”
孫主事不可思議地說道,“兩個司禮監的大太監跪在地上互咬,滿朝文武都在看著,皇爺居然各打五十大板就完事了?”
“馮公公那邊也沒往死裡追究,張公公那邊也沒吃掛落。這,這雷聲大雨點小,小人混了這麼多年官場,還真沒見過這種場面。”
海主事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那本攤開的用印記錄冊,頭也沒抬,只是從鼻子裡冷冷哼了一聲。
“按章辦事,總不會錯。皇爺既然說了‘沒有內閣票擬一概不得用印’,那就是給尚寶司正了名分。規矩立下了,以後照規矩辦就是,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孫主事被他這盆冷水澆得渾身不自在,轉頭瞪了他一眼。
“你個榆木腦袋懂什麼?按章辦事按章辦事,你就知道按章辦事!這回要不是張少卿提前把馮公公請過來,讓兩個大佬自己當面鑼對面鼓地吵了一架,你以為皇爺會這麼痛快地立規矩?”
“沒人替你扛雷,你按章辦事就是拿腦袋去撞牆!怪不得你一輩子都是個不入流的主事,你就沒學會看風向!”
海主事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語氣,連眼皮都沒抬:“你不也是主事麼。”
孫主事一時語塞,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好一陣子才憋出一句。
“你!你這個榆木疙瘩!我跟你沒話說!”
說完朝海主事揮了揮袖子,又朝李爍拱了拱手,退到一旁生悶氣去了。
李爍趕緊站起來打圓場:“好了好了,事情就算過去了。以後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內閣票擬齊全的,用印。缺手續的,請回去補齊再來。規矩立在這兒了,誰來都一樣。”
孫主事訕訕地應了聲是,海主事把記錄冊合上,對李爍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值房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
馮保站在門口,依舊是那身深紫色的蟒袍,手裡拿著拂塵,臉上掛著慣常的笑容。
他沒有急著進來,而是先在門口掃了一圈值房裡的情形,目光在孫主事和海主事身上各停了半拍,然後才邁步跨進門檻。
李爍站起來整了整衣冠,對他拱了拱手,然後對孫主事和海主事使了個眼色。
孫主事心領神會,拉著海主事退出值房,順手把門帶上了。
值房裡只剩馮保和李爍兩個人。
馮保走到李爍面前,微微躬了躬身,語氣裡沒有了平時那種公事公辦的客套,反而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激。
“張公子,這次的事,多謝了。”
李爍心裡確實有些奇怪。
他那天臨時把馮保截下來,只是想借馮保的手壓一壓小德子的氣焰,並沒有跟馮保提前透過氣。
馮保在經筵上當眾彈劾張鯨,那是馮保自己的選擇,跟他並沒有什麼直接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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