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李爍坐在書桌前給朱堯媖寫信。
翠兒端著一盞熱茶推門進來,把茶放在桌角,又撥了撥燈芯讓燭火更亮些。
他頭也沒抬,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著,把最近宮裡發生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寫了下來。
翠兒看了他一眼,然後便走了。
馮保和張鯨在經筵上當眾互咬的事,李爍寫得最詳細。
馮保如何借小德子索印之事彈劾張鯨,張鯨如何以退為進主動請罪。馮保又如何反過來替張鯨求情,實則是在強調自己才是司禮監掌印。
萬曆沒有深究,申時行卻站出來說了句“此風不可長”,還趁機把尚寶司的用印規矩立了起來。
他把這些事都寫清楚,讓朱堯媖心裡有個底,萬一在宮裡碰上什麼風吹草動也不至於措手不及。
寫到海瑞的時候,他停了停筆。
那天在書房裡,張居正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了召海瑞回京出任尚寶司卿,還說了句“海剛峰確實合適。正直,不怕事,守規矩”。
他把父親當時的神態也寫了幾句。
靠在圈椅上,小几上擺著瓜果,說話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
他寫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下,在信末又加了一句:父親如今每日只批半天公文,剩下的時間在院子裡轉轉,跟母親下下棋,還嫌大哥沏的茶太淡自己重新沏了一壺。
你若見了,定會大吃一驚。
他又把劉二寶的近況也寫上了。
前幾日劉二寶託人捎來口信,說手已經好利索了,現在跟著老郭頭在永定門外幫人搬貨,雖然賺的不多但能餬口,燕兒那丫頭天天纏著郭老頭學劈柴,把人家的柴火劈得滿地都是。
芸兒姑娘在翠芳樓裡也安好,馮邦寧最近倒是沒去找麻煩,大概是被張簡修拉去喝酒喝怕了,聽說上回喝到半夜翻牆回家摔了腿。
信的末尾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秋雅的名字寫上去了。
張誠那天帶著妹妹來求他幫忙,其實是他讓張誠帶著妹妹去找朱堯媖的。
他讓朱堯媖心裡有個數,往後在宮裡多照應這個小姑娘。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信紙晾乾摺好塞進枕頭底下,吹滅蠟燭躺在床上。
窗外月色很淡,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透過窗紙落在牆上,隨著夜風輕輕晃動。
他不困,甚至有些興奮。
每次互換都是在子時,他想看看子時那一刻到底會發生什麼,是意識一瞬間被抽離,還是身體裡湧起某種奇異的熱流。
他睜著眼睛盯著頭頂的房梁,在心裡默默數著更漏的滴答聲,數到子時還差一會兒的時候,忽然覺得眼皮有點發沉。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告訴自己不能睡不能睡,結果越是這樣告訴自己,意識越是往下沉,像一塊石頭被丟進溫水裡慢慢往下墜。
他掙扎著想撐起身子,手剛抬到一半,就軟軟地垂了下去。
眼前一黑,意識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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