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主事見她只是笑不說話,急得又撓了撓頭,苦著臉說:“我的張少卿,您別光笑啊,您快說,您到底跟德公公說了什麼?”
朱堯媖把茶盞放在桌上,整理了一下思路,終於開了口。
“我跟他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這印我今天給你蓋,但你要替我問張公公一句話:小德子上回被馮公公攔在值房裡,本官一句話替他解了圍,這份情面,張公公還記得嗎?’”
孫主事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海主事也微微抬起頭,濃眉下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
朱堯媖繼續說:“第二句是,‘手續不全,下不為例。請張公公三日之內把內閣票擬和兵部勘合補到尚寶司,若補不齊,今日這印怎麼蓋上去的,下官就怎麼稟明聖上。’”
值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孫主事張著嘴,眼睛飛快地眨了好幾下。
海主事依舊筆直地坐著,但板正的表情終於有了鬆動。
那種被人揹叛的憤怒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複雜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答應了?”孫主事小心翼翼地問。
“他答應了。他說,‘張公子放心,這話一定帶到。’”朱堯媖說完這句話,自己也在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那您這印蓋了,手續還是不全,回頭馮公公問起來……”
孫主事還是有些擔心。
海主事忽然打斷了他的話,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小德子是張鯨的人。上回在經筵上彈劾他的也是馮保。這次如果再因為手續不全去追責,這把火就會燒到張鯨頭上。”
“張鯨若不想被馮保再咬一次,就必須在三日之內把手續補齊。等手續補齊了,這印就不是私蓋,而是有據可查的合法用印。”
孫主事眨了眨眼,終於回過味來:“所以張少卿不是給他蓋了印,是用這枚印把他拴住了?”
朱堯媖點了點頭:“他把手續補齊,尚寶司的規矩就沒有破。他補不齊,那就是他自己違抗聖旨。我把印蓋了,是把主動權還給了他。”
“讓他自己看著辦。”
海主事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來,對朱堯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下官方才魯莽,冒犯了張少卿。少卿以印為餌,反制其人,下官佩服。下官這就去整理今日的用印記錄,小德子的文書,手續不全,先記在待補檔裡,等內閣票擬和兵部勘合到了再歸檔。若三日之內補不齊,下官親自去通政司遞摺子。”
海主事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朱堯媖一眼,那張方正的臉上難得浮出一絲笑意,然後大步走了出去。
值房裡只剩下孫主事和朱堯媖兩個人。
孫主事歪著頭看著她,忽然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打量她,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似的,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讓朱堯媖意想不到的話。
“張少卿,您上回不是這樣辦事的。上回您是把馮公公請來當面鑼對面鼓地硬碰硬,這回您倒是學會迂迴了,您這是跟誰學的?”
朱堯媖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中。
跟誰學的?
她想起昨天夜裡在枕頭底下翻到的那張紙條,上面寫著:張鯨不是馮保,馮保怕失權,張鯨怕失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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