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到京的訊息是在辰時傳開的。
通政司的值官在簿子上寫下“前右僉都御史海瑞奉旨抵京”一行字的時候，筆尖頓了一頓，墨跡洇開了一小片。
不出半個時辰，整個京城的茶館酒肆都在傳同一句話。
海剛峰迴來了。
朱堯媖聽說的時候正在尚寶司值房裡核對前日用印記錄。
孫主事從外面跑進來跑得帽子都歪了，說，“張少卿您聽說了嗎？海瑞海剛峰今天一早進的京，先去午門外遞了牌子，皇爺沒見他，讓他先去張府找張閣老。”
朱堯媖放下手裡的記錄冊。
海瑞這個名字她以前在宮裡聽人提起過。
只知道是個剛正不阿的清官，抬著棺材上疏罵過先帝，被張居正壓了好多年一直賦閒在海口老家。
其他的倒是一概不知。
海瑞站在張府門口的時候，朱堯媖正從尚寶司衙門趕回家。
她看見臺階下面站著一個人。
六十多歲，身材瘦小，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邊。
花白鬍子，顴骨很高，兩隻眼睛不大卻亮得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
身後跟著一個同樣瘦小的老僕，手裡牽著一匹老馬。
朱堯媖趕緊上前幾步問，“可是海大人？”
海瑞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像是看陌生人，倒像是在辨認什麼。
隨即微微點了點頭說，“你是張家的老五吧？”
朱堯媖愣了一下，腦子裡轉過好幾個念頭。
她趕緊躬身行禮說，“海伯伯裡面請，晚輩引您去見父親。”
海瑞把馬韁繩遞給老僕，跟著她跨進了張府大門。
海瑞走在張府的迴廊裡，步子不快。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院子裡的老槐樹，廊下半舊的盆栽，牆角堆著的幾盆草藥。
他離開京城那年張府剛翻修過。
紅漆大門、石獅子鎮守、迴廊裡掛著名家題寫的匾額，是首輔府邸該有的氣派。
可如今紅漆剝落了幾塊，石獅子的底座裂了道縫。
迴廊上的匾額還是那一塊，只是邊角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
這宅子比以前舊了，但不知為何反而讓人覺得更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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