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又對朱堯媖說，“老五你也坐下。”
海瑞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龍井，不是待客用的那種虛禮，是張居正自己平日裡喝的那種。
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瓜果碟子掃到窗臺上的吊蘭，又從吊蘭掃到書架上那幅新掛上去的字。
“用之則行，舍之則藏”。
他忽然開口說，“叔大，一別十年。你這裡倒是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張居正笑著問，“哦？哪裡不一樣？”
海瑞想了想說，“沒那麼像衙門了。”
張居正笑了一聲說，“剛峰說話還是這麼直。”
又問他，“在海口這些年過得可好，菜種得怎麼樣？”
海瑞說，“海口天熱，蟲子多，菜老是種不活。”
張居正說，“這麼多年沒見，你也不問問我身體怎麼樣？”
海瑞說，“身體有什麼好問的，一把老骨頭，還能走能吃，死不了。”
兩個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許久。
張居正說他變了，以前說話像審犯人。
海瑞說他沒變，以前來他這兒也是這麼說話。
張居正說，“你以前來這兒是拍桌子，什麼時候好好說過話？”
海瑞道，“那是因為你該拍。”
張居正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該拍該拍。”
朱堯媖坐在旁邊看著這兩個年過半百頭髮花白的老人，像兩個吵了十幾年架終於坐下來喝杯茶的老朋友。
聊了好一陣子，海瑞把茶盞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傾了傾。
他終於問出了那個從接到旨意起就一直堵在心裡的問題。
“你讓我回來，到底幹什麼？我在海口待了十二年，你從來沒有給我寫過一封信，沒有派人來看過我一次。”
“現在忽然一道聖旨把我召回京城，總不會是讓我回來幫你種白菜吧。說吧，想讓我幹什麼。”
張居正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老槐樹在風裡輕輕搖著葉子。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讓你回來當尚寶司卿。”
海瑞的眉毛猛地挑了一下。
尚寶司卿，正五品，掌天子印信，非皇帝親信不能勝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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