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推開了嚴薇的院門。屋內,丫鬟早已將點心和熱茶備齊。嚴薇正坐在燈下核對府中的賬目,見他進來,只抬眼看了看,語氣如常地說道:“我命人給你收了件厚實些的虎皮披風,明日讓親兵帶在馬上。春寒料峭,夜裡當心些。”
沒有過多不捨的廢話,卻句句落在實處。頓了片刻,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玲綺跟你約了騎馬?”
“約了。等我回來便教她。”
“那丫頭為了縫那個符,手指頭上扎的全是密密麻麻的針眼。我想幫她縫兩針,她還不讓,非要自己來。”
“我知道。”呂布低聲答道。他伸手從衣襟裡摸出那個針腳歪斜的平安符,輕輕放在案上。嚴薇瞥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目光柔和了許多,沒有再說什麼。
從嚴薇院裡出來,剛走到長廊,曹曦便從她的院子裡像只雀兒般跳了出來。她手裡攥著一雙新納的千層底鞋墊,上面用綵線繡著精緻的並蒂蓮。她一把將鞋墊塞進呂布手裡:“將軍,鞋裡墊著這個,行軍走路才不硌腳!”
說罷,她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飛快地啄了一口,轉身就跑。腳踝上的銀鈴鐺“叮鈴鈴”地響了一路。跑到拐角處,她又回過頭,衝他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呂布繼續往前走,來到了後宅最偏靜的那個小院。
糜貞正坐在石階上發呆,那頭小鹿趴在旁邊打著瞌睡。看見呂布高大的身影跨進院門,她嚇了一跳,慌忙站起身來行禮,白淨的耳根瞬間紅透了。
呂布在她面前停下腳步,放緩了聲音:“成親沒幾天便要出征,委屈你了。等我打完這仗回來,該你有的規矩和排場,都會補上。”
糜貞垂著頭,雙手無措地絞著衣角,好半天才囁嚅著擠出一句話:“將軍……平安回來就好。妾身這些日子在家裡學著做點心,等將軍回來嚐嚐。”
旁邊的小鹿忽然仰起頭插了句嘴:“小姐昨日就試做啦,差點把後廚的灶臺給點了呢!”
“小鹿!”糜貞羞急地回頭瞪了丫鬟一眼,這下連脖頸都紅透了。
呂布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他衝她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出了後宅。
……
二月十八,大軍開拔。
天色蒼茫,尚未完全亮透。下邳城南門外的官道上,八千精銳人馬已肅然列隊,兵器與甲冑的碰撞聲在冷冽的晨風中錚錚作響。
陷陣營九百重甲步卒如同一面鐵壁,列於陣前。高順跨刀而立,玄色鐵甲上的晨露還未乾透;官道左側,張遼率領的兩千幷州狼騎勒馬待發,戰馬不安地刨著地面的凍土,鼻腔裡噴出一團團白氣;右側,曹性的五百精銳弩手已扣弦待命;其後,三千丹陽精銳兵戈如林,侯成所部押運的糧車一眼望不到頭。臧霸的八百琅琊兵在校場多跑了兩圈,此刻由孫觀帶領,剛剛抵達陣尾。
呂布跨坐於赤兔馬上,立於中軍最前方,手中那杆沉甸甸的方天畫戟掛在馬鞍得勝鉤上。
他回過頭,望向下邳高聳的城樓。
城牆上,陳宮一襲青衫,與孫觀並肩而立。城門內側,站著一排熟悉的身影——嚴薇牽著呂玲綺的手,小姑娘正拼命踮起腳尖,朝他用力揮手;曹曦抱著秦朗;杜綰站在一旁,目光溫柔而堅定地朝他輕輕點頭;糜貞的頭上彆著那支白玉簪,身後的丫鬟小鹿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
呂布收回目光,胸口那個歪歪扭扭的平安符正散發著隱約的熱度。
他猛地一抬手,將方天畫戟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隨後重重壓下!
“出發!”
大軍轟然啟動。馬蹄聲與沉重的腳步聲瞬間在官道上匯聚成一股不可阻擋的鋼鐵洪流,沿著泗水一路向南,朝著壽春的方向席捲而去。
一輪紅日從東方的地平線躍出,刺破了早春的薄霧,將赤兔馬飛揚的鬃毛染成了一片刺目的金紅。呂布雙腿一夾馬腹,赤兔長嘶一聲,猶如一道紅色閃電般當先衝入前方的晨霧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