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喊你別接,是四十年裡,我頭一回能把聲音送出轎外。」
柴可捏著角,沒出聲。
晉牧在這時候動了。他刺破指尖,血混著炭,在牆上寫。這一次,寫的是完整的:
帳主欠的第一筆帳,欠的不是娘,不是原聘姑娘。欠的是那頂轎。當年有人把轎劈了當骨,許諾用一場重辦的婚禮還它。一拖,四十年。工錢四十年,是我替帳主記的這筆爛帳。
他記完最後一個字,就啞了。因為記帳的人,念過帳主的名字。
「欠一頂轎。」柴可說,「所以婚禮重辦,轎就得齊。九根骨,一根不能少。」
她不死心。用血把掌心簽名的名字,描在灰帳上。
名字一點點顯形。讀音她拼不出來。但意思她認得。
是娘給她起的乳名。娘叫了她十六年的那個名字。
柴可盯著那兩個字,站了很久。
「我叫了十六年的名字,」她說,「就是轎裡那個『娘』的本名。」
奶奶半路換轎。娘被劈走填殼。而她,是婚書本身。三代人的帳,一頁一頁翻過來,最後一頁落在她掌心。
原聘姑娘聽完轎伕的話,整個人塌了半截。她撐著縫紉機,半天,才抬起頭。
「我要重辦的婚禮,新郎不是人。」她笑了一聲,不好聽,「我等了四十年,等的是把自己重新抬回轎裡,讓那頂轎完整。」
她轉向柴可。眼神變了。不再是藉手。
「你掌心有簽名。你進轎,婚書就齊了。你娘當年,就是這麼替的。」
「談什麼談。」
鏡中的「柴可」插進話裡。她拈著最後一顆針腳,坐上縫紉機,坐姿和柴可平時記注意事項時一模一樣。
「死帳只到天亮。帳復活後的第一筆,會自動記『婚禮已成』。條件只有一個:轎在雞鳴前,抬進過一扇門。」她低頭理線,「你們慢慢談。我等。」
柴可沒談。她抓緊最後一個時辰,翻掌紋底帳。一行一行過。
活路只有一條。
婚書要齊。缺的不是她的命。是第九根骨的料,帳主心甘情願交出去的東西。
爹的魂,心甘情願在那半塊角里,壓了四十年。
柴可把命格角湊到唇邊。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說的是她十六年來,從來沒對爹說過的那句話。
說完,她鬆手。
命格角沒有落。它自己飄起來,飄向紅傘第九根骨空著的位置。
落下的瞬間,整條街的紙人同時轉身,面向裁縫鋪。
轎簾無風自落。轎身發出一聲木頭開裂般的長響。四十年,頭一回鬆了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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