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起那個雨夜,瑞曲往往會覺得不痛快,這是自然的。
騙人容易騙己難,尤其是那些聰明人,他們就算能說服自己以千種理由去做一件對自己有利的錯事,也在心底深處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實際上是錯的。
所以他們得在每次回憶起這些事情時繼續去欺騙自己,再找上千種理由來證明自己做的事情正確無比。
因為事情已經發生,他們不可能再去告訴自己實際上自己做錯了,那麼悔恨和懊惱會以百倍的幅度隨著記憶洶湧而來,淹沒他們的內心。
於是他們就這樣丟人現眼且無法回頭地自欺欺人,直到時間將記憶掩埋,直到自己騙過自己。
瑞曲還沒有過渡到那個階段,所以他回想起自己的大兒子後,此時十分不快,於是又灌下了兩杯酒液,試圖用酒精麻木自己的思想,讓“自欺欺人”這個環節快些過去。
他是不會承認自己實際上是因為一些猜疑和對永生的渴望,便愚昧且執拗地利用“契約”得來的力量抹去了自己大兒子的自由意志,將其化為了一件好用的工具的。
一次錯,次次錯,只要犯下一次錯誤,突破了心理防線,接下來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瑞曲已經陷入了一條絕路,為了完成自己的目的,現在他就算犧牲剩下兩個兒子他也不會停止。
若是他達成了他的目的,也許他在事後也許會為自己做過的事情感到些許後悔,會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但那是達成目的之後……他才會假惺惺地反思,並且展現自己的“慈悲”。
現在,他不過是被永生之願裹挾的瘋子而已。從這點上來說,布瑞德的判斷是很正確的。
瑞曲必須死,要麼就斷開和惡魔的契約,否則開洛特家族總有一天會被他們的家主拖入毀滅的深淵。
布瑞德偷看了一眼正在喝酒的父親,父親的眼神已經與以前大相徑庭。
那是日漸扭曲、日漸兇惡的眼神。
自從父親和那個惡魔的契約成立,設計了“狩獵遊戲”,從殺死的獵物身上汲取了生命力,逃離了死亡後,他整個人都為之一變。
不考慮繼承人,不考慮財產的分配,不考慮家族的未來。
甚至原來那隱隱約約還剩下,分給兄弟三人的為數不多的“愛”也隱沒了在了那日漸堆積的財富中。
工具。
在父親的眼中,自己和還有卡爾已經變成了“好用的工具”,更別提已經好久未見的大哥。
布瑞德曾對於將自己的獵犬化為“恐爪”那樣的狩獵工具提出過質疑和否定,這提出的意見最後化為了無聲的暴力返還在他自己身上。
那天,他最愛的獵犬不見了,而瑞曲親自端著一碗燉好的肉湯來到了他面前,湯底是那隻獵犬的銘牌。
雖然沒有任何針對自己的暴力行為發生,但布瑞德看到那碗被瑞曲無言地放在眼前的湯,看到瑞曲的眼神時……他感到了絕望。
那是觀察的眼神,像訓犬師訓練護食的狗。
那天晚上,布瑞德把湯喝的一乾二淨,忍住了那股反胃的情緒,把上湧的敵意、絕望、痛苦和嘔吐的慾望一起嚥下,在心中滋養出一朵名為仇恨的花朵。
他的父親……不,瑞曲必須摘下王冠,從那個位置上離開。
瑞曲已經被永生的陰影所俘獲,被渴望財富的貪婪所吞噬,被攫取的力量所迷惑其心智。
布瑞德的哥哥卡爾曾經為了此事進言,那手上密集的疤痕,撕裂眉毛的舊傷就是在那時留下的。
在縫了一百零七針後,卡爾對父親的尊敬態度更甚,但布瑞德看得出來……他對父親的愛已經不抱希望,轉為了下級對上級的恭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