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辰醒來時，天已大亮。
陽光從洞口斜斜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塊暖黃的光斑。光斑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飄，慢悠悠的，像夢裡還沒散盡的碎片。他動了動，左臂的傷口傳來鈍痛，像有根針在肉裡慢慢攪。他吸了口氣，撐著坐起來。
柳煙羅趴在石桌邊睡著了，側臉枕著手臂，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她手裡還攥著半截搗藥杵，石臼裡是搗了一半的草藥，青綠色的汁液沾在杵頭，已經幹了。王莽靠牆坐著，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鼾聲很輕，但每一聲都帶著胸腔的震動。林婉兒躺在草蓆上，蓋著王莽的外袍，呼吸平穩，臉色比昨天好了些，嘴唇有了點血色。
洞裡很靜。只有洞口滴答的水聲，還有遠處隱約的海浪聲，譁——譁——，像在嘆氣。
蕭辰慢慢站起來，腿有些軟。他走到洞口，扶著石壁往外看。
天是那種雨洗過的藍，乾淨得透亮。雲很少，薄薄幾片，白得像剛漂過的布。海在遠處，平靜地鋪開，顏色由近處的淺綠慢慢過渡到遠處的深藍，陽光灑在上面，碎成千萬片跳動的光。碼頭的方向，有炊煙升起來，細細一縷，歪歪扭扭地往上爬，爬到半空就散了。
一切好像都恢復了正常。
但蕭辰知道不是。他摸了摸胸口，古鏡貼在那裡，鏡面有幾道新添的裂紋，摸上去硌手。鏡緣那四塊碎片——青金、銀白、深藍，還有昨天剛得的乳白波浪紋——都安靜地嵌著，但光澤比之前暗了些，像蒙了層灰。
他想起青銅門後那隻手，想起門縫裡滲出的黑氣，想起趙師爺臨死前那句“滄溟大人即將甦醒”。
隱患還在。
身後有窸窣聲。蕭辰回頭，見柳煙羅醒了，正揉著眼睛看他。
“你傷還沒好，別站著。”她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起身走過來，伸手探他額頭，“有點燙，但比昨晚好多了。”
她的手很涼，指尖有草藥的清苦味。蕭辰由著她探，問：“孩子們呢？”
“疤臉張接走了，安置在漁市西頭的老宅裡。”柳煙羅收回手，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兩粒藥丸，“先把藥吃了。我加了安神的，你得好好睡一覺。”
蕭辰接過藥丸，就著水囊裡的水吞下去。藥很苦，苦得他皺了皺眉。
“苦也得吃。”柳煙羅看著他嚥下去，才繼續說，“疤臉張天亮前來過，說城主救出來了，但人痴痴傻傻的，問什麼都只會搖頭。府裡的事暫時由他管著，已經貼了告示，說趙師爺勾結邪教，已伏誅，讓百姓安心。”
“井水呢？”蕭辰問。
柳煙羅沉默了一下，走到洞口，指著下方：“你看。”
蕭辰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山洞在崖壁上，下方是城主府的後院。那口枯井就在院角，井口蓋著石板，但井周的地面泛著一層不正常的黑色，像墨汁滲進了土裡。黑色還在慢慢往外擴散，已經漫到旁邊的花圃，圃裡的月季蔫了，葉子卷邊，發黃。
“黑氣從井裡滲出來了。”柳煙羅聲音很低，“疤臉張讓人用石灰填過，沒用。今早打上來的水，桶底一層黑泥，魚放進去，半刻鐘就翻了肚皮。”
蕭辰心往下沉。青銅門只是暫時封住，門縫還在漏氣。這黑氣能汙染水脈，時間一長，整片海域都要遭殃。
“得想法子淨化。”他說。
“我想過。”柳煙羅從藥簍裡翻出幾本舊書，書頁泛黃，邊角卷得厲害，“柳家祖傳的醫書裡，提過‘淨水咒’，但需要‘清心蓮’做引。清心蓮只長在海外星墜島的靈泉裡，百年才開一次花。上次開花是九十七年前，算算時間，快到了。”
星墜島。蕭辰記得這個名字。墨辰長老提過，那是海外孤島，終年籠罩迷霧，島上產星髓——修補古鏡必需的材料。
“星墜島……”他喃喃道。
“你也知道？”柳煙羅有些意外，“清心蓮和星髓同源，都靠吸收星辰之力生長。星墜島終年大霧，只有月圓之夜霧會散開幾個時辰，那時才能登島。但島上兇險，有海獸守護，還有……還有星墜原住民，他們排外，不好打交道。”
正說著，王莽醒了，打著哈欠走過來，眼睛還眯著：“說啥呢？星墜島？俺聽疤臉張提過，那地方邪門，船進去就出不來，好多老漁民都說那兒是鬼門關。”
“再邪門也得去。”蕭辰說，“井水要淨化，古鏡要修補，星墜島非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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