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漂了三天。
頭一天還算順當。風從背後吹，浪不大，王莽搖槳不算費力。蕭辰坐在船頭，懷裡揣著烈陽石，石頭隔著布包傳來微微的暖意，像揣著個小火爐。他時不時拿出古鏡看看，鏡面映著海，藍汪汪一片，偶爾有魚影掠過，很快又沒了。
第二天晌午，天變了。雲堆起來，厚厚一層，壓在海面上，灰濛濛的。風轉向，從側面刮，帶著腥鹹的溼氣。浪頭一個接一個打過來，小船顛得厲害，像片葉子，忽上忽下。王莽咬緊牙關，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一下一下，槳劃得又深又重。海水濺到臉上，又鹹又澀。
蕭辰幫不上忙，只能抓緊船舷，穩住身子。行囊裡的乾糧被浪打溼了，烙餅泡了海水，鹹得發苦。他掰了一小塊，慢慢嚼，就著水囊裡所剩不多的淡水嚥下去。水也不多了，得省著喝。
第三天，雲散了，太陽出來，毒辣辣地曬著。海面平靜了些，但熱。熱浪從水面上蒸起來，晃得人眼暈。王莽的嘴唇乾裂起皮，汗流進眼睛裡，辣得睜不開。他脫了上衣，光著膀子，古銅色的皮膚曬得發紅，泛著油光。
蕭辰也好不到哪去。衰老的身體經不起折騰，他感到頭暈，胸口發悶，時之砂的藥效似乎在消退，那種生命流逝的虛乏感又隱隱浮現。他摸出柳煙羅給的藥瓶，倒出一粒清心丸含在嘴裡。藥丸化開，一股清涼從喉嚨滑下去，稍微壓住了噁心。
“快到了吧？”王莽喘著粗氣問，聲音沙啞。
蕭辰掏出疤臉張給的海圖，羊皮被海水打溼過，邊緣有些發皺。他小心攤開，對著太陽辨認。圖很簡略，只標了幾個大致的方位和島嶼輪廓。他們從火雲島往南，按說該接近那片標註著“流金沙海”的區域了。
海圖上，流金沙海畫著一片黃澄澄的顏色，邊緣曲曲折折，像被蟲子啃過。旁邊用小字注著：“沙海與淺灘交界，水極淺，多流沙，有異獸，慎入。”
“看前面。”蕭辰指著遠處。
王莽眯起眼望去。海天交界處，顏色變了。不再是純粹的藍，而是泛著渾濁的黃綠色，像摻了泥沙。越往前，那黃綠色越濃，海水也越發平靜，幾乎不起浪，只有細微的波紋，懶洋洋地蕩著。
又劃了半個時辰，船底忽然“嘎”一聲輕響，像是擦到了什麼東西。王莽停下槳，探頭往下看。海水很清，能看見底——不是岩石，是沙子。金黃色的細沙，鋪在海底，平平整整。水很淺，不過一人深。
“到地方了。”蕭辰說。
兩人把船拖上一片露出水面的沙洲。沙洲不大，幾十步見方，上面長著幾叢枯黃的蘆葦，蔫頭耷腦。沙很細，踩上去軟綿綿的，陷到腳踝。太陽曬得沙面滾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熱氣。
極目遠望，前方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淺灘。海水只到小腿肚，清澈見底，水下全是黃沙。更遠處，水漸漸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沙漠——連綿的沙丘，起伏如波浪，在烈日下泛著刺眼的白光。沒有樹，沒有草，只有沙，無邊無際的沙。
“這鬼地方……”王莽嘟囔一句，把斧頭從背上解下來，握在手裡。
蕭辰蹲下身，抓了一把沙子。沙很細，乾燥，從指縫簌簌流下。他攤開手掌，古鏡放在沙上。鏡面微光流轉，映出的景象卻有些模糊，像是被什麼干擾了。光暈指向沙漠深處，某個方向。
“在那邊。”蕭辰收起鏡子，看向沙海深處。熱浪蒸騰，遠處的景物扭曲晃動，看不真切。
王莽從行囊裡翻出最後半囊水，晃了晃，遞給蕭辰：“先喝點。”
蕭辰接過來，抿了一小口。水被太陽曬得溫熱，帶著皮囊的味道。他遞回去，王莽也喝了一小口，小心繫好，掛回腰間。
“走吧。”蕭辰背上行囊。行囊比來時重了些，裡面多了塊烈陽石。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走進淺灘。水很涼，沒過小腿，緩解了暑熱。但走了一段，水越來越淺，最後只剩溼漉漉的沙地。再往前，就是純粹的沙漠了。
沙很軟，每走一步都陷進去，拔出來費勁。走了不到一里地，兩人都喘上了。太陽直射下來，沒有一絲風，空氣像凝固了，吸進肺裡都是燙的。汗水剛冒出來就被蒸乾，皮膚上結了一層鹽霜，刺癢。
蕭辰拄著一根路上撿的枯樹枝，當柺杖用。王莽把斧頭扛在肩上，不時回頭望一眼來路。小船已經成了一個小黑點，幾乎看不見了。
中午時分，他們找到一小片陰影——幾塊巨大的、被風蝕成奇形怪狀的褐色岩石，斜插在沙地裡，投下短短一片陰涼。兩人躲到岩石背面，癱坐下來，大口喘氣。
蕭辰掏出水囊，又抿了一小口。水只剩三分之一了。王莽從懷裡摸出最後半塊烙餅，硬得像石頭，掰成兩半，遞一半給蕭辰。蕭辰接過，慢慢啃。餅又乾又硬，嚼得腮幫子酸。
歇了約莫一刻鐘，蕭辰感覺緩過來些。他拿出古鏡，再次注入一絲真炁。鏡面亮起，這次清晰了些，映出前方景象：一片相對平坦的沙地，遠處有幾叢枯死的、扭曲的胡楊木殘骸。鏡光在胡楊木的方向停留片刻，微微閃爍。
“那邊可能有水。”蕭辰指著胡楊木的方向。有植物殘骸，說明地下或許曾有水脈，哪怕已經乾涸，也可能找到一點溼氣，或者殘留的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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