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槳破開暗金色的海水，幾乎無聲。小船緊貼著赤紅崖壁底部的陰影，像一條在巨獸腹腔下潛行的龜鱉。疤臉張和阿土默契配合，一人控帆，一人操槳，讓船速既不至於太慢被後方血符黑船追上，又不敢太快激起水花，驚動水下那些游弋的龐大陰影。
巖壁觸手可及，近看更是震撼。赤紅色的巖壁並非光滑一體，而是佈滿了無數深淺不一的紋路，如同乾涸凝固的巨量血痂，又像某種被燒熔的金屬層層疊疊澆鑄而成。海水浸潤處，巖壁顏色更深，帶著一種不祥的暗紫。王莽和林婉兒各持武器，一左一右緊盯著漆黑的水面與後方霧緣，柳煙羅則依舊守在蕭辰身邊，用沾溼了地下湖溫水的布巾，小心擦拭他額角的冷汗。阿水蜷縮在船艙角落裡，雖然傷勢好轉，但眼神里對這片詭異海域的恐懼並未減少。
蕭辰盤坐著，雙眼微闔，大部分心神都沉入體內，應對著手腕處黑氣的劇烈異動。越是靠近日出崖，那股來自崖頂的至陽之氣，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和厚重的岩層，依然隱隱穿透下來，與暗金色甲片、懷中的純陽之物產生共鳴，嗡嗡作響。而這共鳴，卻像火星濺入了滾油，讓盤踞手腕的詛咒黑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躁動。
它不再滿足於蟄伏和緩慢侵蝕，開始瘋狂地吸納周圍環境中游離的、被古鏡和純陽之物過濾後殘留的微弱陽剛氣息。每吸納一絲，黑氣便凝實一分，顏色也由墨黑轉為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暗紫色，甚至邊緣泛起詭異的暗金色微光——彷彿在模仿、甚至試圖竊取金烏隕落之地的力量本質。更可怕的是，它開始主動衝擊柳煙羅的金針封鎖和古鏡的清輝壓制，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讓蕭辰筋骨都在微微發抖。
“冰火真炁·陰陽鎮鎖！” 他不得不將更多的心力用於運轉《青鸞涅盤經》，強行調和冰火雙屬性真炁。這一次，冰藍色的寒流不再僅僅用於鎮痛，而是化作無數細密堅韌的冰晶鎖鏈，從經脈各處延伸而出，配合青金色的陽火真炁形成的熾熱火網，將黑氣盤踞的手腕區域層層包裹、封鎖。冰火之力在他精妙操控下並未衝突，反而形成了一種動態的平衡牢籠：黑氣衝擊時，冰晶鎖鏈緊縮抵抗，消解其衝勢；黑氣試圖吸納外部陽氣時，火網則灼燒隔絕，淨化那些被引來的氣息。這一招極度耗費心神與靈力，蕭辰臉色迅速灰敗下去，但手腕黑氣的擴張勢頭終於被勉強遏制。
“蕭辰，把這個含住。”柳煙羅將一枚新調變的藥丸塞入他口中。藥丸以地心陽炎火種逸散的微末氣息為主，混合了幾種固本培元的草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和卻堅韌的暖流，護住他的心脈，補充著他急速消耗的精力。“只能緩解，根除必須另尋他法。”她低聲道，眼中憂色更濃。
“左前方，水流有變！”操槳的阿土突然低呼。
果然，左側的暗金海面，靠近崖壁根部的地方，海水不再凝滯如鏡，而是出現了細微的、向內旋轉的渦流。不止一處，沿著崖根向前望去，類似的渦流入口竟有五六個，大小不一，海水被無聲無息地吸入其中，彷彿巨崖在吞噬海水。
古鏡在蕭辰懷中猛地一燙。他取出古鏡，鏡面清輝灑向前方最大的那個渦流入口。鏡光映照下，入口內部並非漆黑一片，竟隱約可見淡淡的光芒，且海水顏色似乎也在變淺。鏡心的指引光點，正牢牢指向這個入口。
“是水下洞穴，通往山腹。”蕭辰判斷道，“後面追兵將至，水下雖有未知風險，但比在開闊海面被夾擊強。進洞！”
疤臉張沒有猶豫，操船技巧高超，看準一個波浪起伏的間隙，將船頭穩穩對準那最大的渦流入口。小船被海流輕柔卻不容抗拒地“吸”了進去。
洞內初時昏暗，海水依舊暗沉。但前行了約莫十餘丈後，奇異的變化發生了。首先是水溫，從外界的陰冷刺骨，逐漸變得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暖意。接著，兩側及頭頂的巖壁上，開始出現零星的、發出柔和白光的晶石，像是鑲嵌在岩石中的星星。越往深處，晶石越多，光芒連成一片，將洞穴水道映照得朦朦朧朧，恍如夢境。海水也徹底褪去了暗金色，變得清澈透明，能見度大增。
水道並非筆直，而是蜿蜒向上，坡度平緩。又行駛了一段，前方水道明顯收窄，頂部岩石低垂，小船已無法通行。
“棄船，涉水前進。”蕭辰當先起身。衰老的身體經過休整和藥力支撐，恢復了些許氣力，他率先踏入齊腰深的水中。水溫宜人，帶著地熱，驅散了海上的陰寒。王莽、林婉兒等人依次下水，疤臉張和阿水將小船儘可能拖到一處岩石凹槽內繫好，做了簡單偽裝。
眾人踩著水底滑膩的石頭，扶著潮溼的巖壁，沿著越來越狹窄的水道前行。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的山腹空洞出現在眼前。
這空洞有數十丈高矮，百丈見方，中央是一個冒著絲絲熱氣的圓形地下湖，湖水清澈，底部鋪著發光的細砂和卵石。空洞頂部垂下無數鐘乳石，不少鐘乳石尖端也鑲嵌著發光晶石，如同一盞盞天然的壁燈。湖邊生長著大片發出幽藍色微光的苔蘚，以及一些從未見過的、葉片肥厚呈暗紅色的耐熱蕨類植物。空氣溫熱潮溼，帶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草木清香。
“好地方！”王莽長舒一口氣，拖著依舊有些痠痛的腿，一屁股坐在湖邊一塊乾燥的石頭上，“總算能喘口氣了。”
連續的海上顛簸、精神高度緊張，此刻來到這相對安全、溫暖且光明的地下空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然而，蕭辰和柳煙羅的警惕並未放鬆。他們很快發現了人類活動的痕跡：湖邊幾塊大石圍成的簡易石灶，裡面有熄滅不久的炭火灰燼，旁邊散落著幾個空的獸皮水囊，制式與荒島所見灰袍人丟棄的相同。更引人注目的是，正對水道的巖壁上，有人用利器刻下了三個粗糙的箭頭符號，分別指向空洞另外三個方向幽深的岔道洞口。符號很新。
“灰袍人果然經過這裡。”林婉兒檢查著痕跡，“他們比我們早不了多久，可能就在前面。”
柳煙羅則蹲在湖邊，用手指蘸了點湖水嚐了嚐，又仔細檢視湖邊的苔蘚和蕨類。“湖水溫熱，含有微量礦物質，勉強可用。這些苔蘚無毒，或許能補充一些水分和營養。但大家小心，這種封閉溫暖的水域，往往有喜熱生物棲息。”
她的話音剛落，看似平靜的湖面忽然泛起一圈漣漪。緊接著，數條黑影從湖底快速遊近岸邊！那是一種長約三尺、形似大蠑螈的生物，皮膚呈暗紅色與黑色斑紋，光滑無鱗，頭部扁平，眼睛退化只剩下兩個白點。它們並非用眼睛，而是憑藉頭部兩側靈敏的感震器官和皮膚對熱量的感知，準確“盯”住了剛剛坐下、體溫最高的王莽！
為首的一條體型最大的蠑螈率先發起攻擊，它猛地從水中竄出，張開的巨口裡佈滿細密的倒鉤狀牙齒，口腔深處噴出一股帶著硫磺味的熾熱黏液，直射王莽面門！
王莽雖累，反應卻不慢，一個翻滾避開。熾熱黏液濺在他剛才坐的石頭上，“嗤嗤”作響，竟將石頭表面腐蝕出幾個小坑，冒出白煙。
“好傢伙！招呼都不打！”王莽掄起開山斧，但狹窄湖岸不便施展。
“千影隨波·冰封刃！”
林婉兒反應最快，她並未動用飛刀，反倒從腰間扯出一柄短匕。匕首在指尖靈活一轉，已然灌注了幾分冰寒真炁，刀身霎時泛起一層淡藍色寒霜。
“婉兒當心！此獠撲向阿水了！”柳煙羅的聲音急促響起，目光死死盯住那條張牙舞爪的熔岩蠑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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