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是燙的。
不是像溫泉那種暖和，而是像溫吞的鐵鏽水，帶著一股子硫磺和燒焦礦石混合的怪味。
撲在臉上黏膩膩的。
船底的破木板在這種水裡泡久了，邊緣都泛起一層黃褐色的泡沫，發出“嗤嗤”的微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在緩慢腐蝕著。
蕭辰背靠著那捲溼冷的舊纜繩，半睜著眼，看天。
天空是混亂的。
汙濁的血月還沒完全沉下去，西邊天空卻透著不正常的、帶著金屬冷光的慘白，像黎明，卻又沒有黎明該有的清爽活氣。
東邊，那片被古鏡指引的方向，天海相接處，那片刺目的金光已經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暗沉的、彷彿沉澱了無數灰燼的赤紅。
隱隱有紅光在地平線下湧動，像地底有座巨大的爐子正燒得通紅。
船在這片詭異溫熱的海水中已經漂了整整兩日。
第一天是在極度的緊張和混亂中度過的。
王莽和疤臉張幾乎耗盡了身上最後一絲力氣，輪番划槳，才勉強讓小船擺脫了幾次海怪陰影的糾纏，完全駛入這片水溫異常的海域。
到了第二天，人困船乏，乾糧只剩下幾塊硬得硌牙、被海水潮氣浸得半軟的餅子，淡水更是隻剩最後小半囊，連敷洗傷口都得小心翼翼蘸著用。
眾人不得不放慢速度，節省體力，更多是藉著紊亂的水流和風向，讓船自然向東飄。
蕭辰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一種半昏沉的調息狀態。
柳煙羅用荒島上臨時採來的幾種耐熱草藥——一種葉緣長著細密金線的“日線草”，還有一種根莖呈暗紅色、捏碎後汁液滾燙的“地火須”——混合著最後一點點時之砂藥渣，熬成了幾小碗“續陽湯”。
湯藥滾燙，帶著一股辛辣的灼燒感，順著喉嚨滑下去，像吞了塊燒紅的炭。
但藥力化開後，卻緩緩滲入他枯萎的經脈，帶來一絲微弱卻持續的熱流，勉強抵消著從骨髓深處透出來的、因生命流逝而產生的陰寒。
在柳煙羅不計代價的藥力滋養和地火須純陽性味的刺激下，他總算能在白天大部分時間保持清醒，可以半坐起身，自己喝水，甚至能勉強運轉《青鸞涅盤經》最基本的周天，引導那微乎其微的藥力去溫養受損最重的幾條主脈。
衰老之勢被暫時吊住了，沒有繼續惡化。
但如果有鏡子，鏡子裡的他，定然還是那副白髮灰暗、眼窩深陷、皮膚鬆弛的模樣。
只是眼神里，那股被血與火反覆淬鍊過的滄桑和堅韌，越發沉澱下來。
柳煙羅自己卻憔悴得厲害。
她本就真炁微薄，連日施救、煉丹、操勞，幾乎被榨乾了所有精力。
臉上褪盡血色，嘴唇乾裂起皮，唯有那雙眼睛，在瞥見蕭辰稍有起色時，會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盡數覆蓋。
她大半時日都守在蕭辰身側，或是去照看依舊昏迷、但身上血絲蔓延已被暫時壓制的阿水，用草藥汁細細擦拭他的皮膚。
餘下的光陰，她便默默整理著隨身藥囊——裡面早已空空如也，只剩幾隻沾著藥末的空瓶，以及幾片枯槁的草葉。
林婉兒的傷在左肋，被黑氣鐮刀擦過的地方皮肉雖無大礙，卻有一股陰寒邪氣盤踞不散，絲絲縷縷往骨頭裡鑽，令她動作間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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