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窗的夜風帶著草木的溼腥撲面而來,蕭辰被柳煙羅拽著踉蹌落地時,才發現院中早已積了層薄霜。月光透過老槐樹的枝椏灑下來,在霜地上映出斑駁的影,像誰打翻了硯臺,潑了滿地墨點。
“蕭辰哥哥,你看!”柳煙羅的聲音帶著哭腔,話音未落,眼淚就順著臉頰滾落,砸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方才在功法閣強撐的鎮定,此刻在夜風裡碎得徹底,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像寒風中快要折斷的蘆葦。
蕭辰這才注意到,她原本素淨的青衫前襟,竟沾著幾點刺目的暗紅。不是血跡,倒像是某種藥汁乾涸後的痕跡,邊緣還泛著黑,透著股若有若無的腥氣。
“怎麼回事?”他伸手按住柳煙羅的肩膀,指尖傳來的顫抖讓他心頭一緊。方才在閣內只顧著《星火訣》與影衛,竟沒留意她神色間的異樣。
柳煙羅用力咬著下唇,直到唇瓣泛起青白,才哽咽道:“我爹……我爹他舊傷突然崩裂了。”她抬起淚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在月光下閃著光,“醫修來看過,說唯有萬毒沼的玉髓芝能壓得住傷勢,否則……否則撐不過七日。”
“玉髓芝?”蕭辰眉頭一蹙。這名字他倒是在雜役院的藥草志上見過。據說此物生於萬毒沼深處的寒泉旁,三十年一萌芽,三月一成熟,成熟時芝蓋會凝結出琥珀色的玉髓,故而得名。其性溫熱,能活死人肉白骨,是療傷聖藥,可萬毒沼常年瘴氣瀰漫,毒蟲遍佈,便是內門弟子也不敢輕易涉足,更別說採摘玉髓芝這種需得掐準時機的事。
“醫修說,明日便是這株玉髓芝的成熟期。”柳煙羅聲音發顫,帶著一絲絕望的希冀,“若是錯過了,下一次成熟,就要等三個月後了。可我爹他……他等不起啊!”
她話音剛落,院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囂張的笑罵,打破了夜的寂靜。火把的光搖曳著逼近,將院門照得如同白晝,為首一人穿著錦緞勁裝,腰間掛著塊瑩白的玉佩,不是趙煌又是誰?
他身後跟著四五個內門弟子,個個面色倨傲,手裡還拎著採藥用的竹籃與繩索,顯然是剛從任務處領了差事出來。
“喲,這不是柳師妹嗎?”趙煌一眼就瞥見院中的兩人,腳步頓住,嘴角勾起抹不懷好意的笑。他故意晃了晃手中的任務牌,木牌上“採玉髓芝”四個朱字在火光下格外醒目,“方才去任務處,正好瞧見這採芝的任務沒人接,想著柳伯父當年對我還算照看,便順手接了。”
柳煙羅聞言,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光亮,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她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帶著懇求:“趙師兄,求你……求你把這任務讓給我吧。我願意用我所有的月例來換,不,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任何事?”趙煌挑眉,目光在柳煙羅身上肆無忌憚地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輕佻。他身旁的弟子們頓時鬨笑起來,笑聲在夜空中迴盪,刺耳得很。
“柳師妹說笑了。”趙煌收了笑,語氣陡然變得冰冷,“這玉髓芝乃是稀有之物,採回來交予宗門,能得不少貢獻點呢。我憑什麼讓給你?”他上前一步,故意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道,“不過嘛,也不是沒商量的餘地。”
他指了指自己腳下的青石板:“你若能跪在這兒,給我磕三個響頭,再求我三天三夜,說不定我心一軟,回來時還能賞你點芝根鬚,讓你爹……死得痛快點。”
“你!”柳煙羅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煞白。可一想到病榻上氣息奄奄的父親,那點怒氣又瞬間被絕望壓了下去。她咬緊牙關,膝蓋竟真的微微彎曲,似乎下一秒就要跪下去。
“不可!”蕭辰眼疾手快,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往後拽了半步。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衫傳來,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柳煙羅猝不及防撞進他懷裡,鼻尖蹭到他的衣襟,聞到一股淡淡的冰霧與酒氣混合的味道,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蕭辰沒理會她的淚水,只是抬眼看向趙煌,眸色冷得像淬了冰:“趙師兄好大的威風。只是不知,領這採芝任務,是真心想為宗門效力,還是另有所圖?”
趙煌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隨即惱羞成怒:“蕭辰?你這雜役院的廢物,也敢管我的閒事?”他往前逼近一步,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顯得有些猙獰,“我告訴你,這玉髓芝我趙煌要定了!柳伯父的死活,與我何干?”
就在這時,蕭辰懷中的古鏡突然微微震動起來,一股涼意順著衣襟蔓延開。他下意識低頭,透過布料,竟隱約看到鏡面泛起一層淡淡的青光,青光中映出趙煌的身影——只見趙煌左手攏在袖中,袖管裡似乎藏著個小小的油紙包,包上隱隱透出灰黑色的粉末,鏡面邊緣還浮現出幾個模糊的小字:腐骨粉,觸之草木枯萎,遇藥則化其效。
蕭辰心頭一凜。這趙煌,根本不是為了採芝,他是想毀了玉髓芝!
“趙師兄既然如此有興致,不如我們打個賭?”蕭辰突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這玉髓芝,你未必能得手。”
“笑話!”趙煌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萬毒沼雖險,可憑我築基中期的修為,難道還摘不下一株草藥?倒是你,一個連引氣都不穩的廢物,也配質疑我?”
他話音剛落,宗門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鐘鳴——“鐺!鐺!鐺!”
鐘聲厚重悠遠,一下接著一下,整整響了九聲。
九響鐘鳴,是宗門最高級別的召集令,唯有在遭遇重大危機時才會敲響!
趙煌臉上的囂張瞬間僵住,連帶著他身後的弟子們也變了臉色。
“怎麼回事?”一個弟子忍不住嘀咕,“這時候敲九響鐘,難道是……”
“是幽冥洞!”另一個弟子臉色發白,“前幾日就聽說幽冥洞的妖氣有些異動,難不成是裡面的妖物暴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