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辰指尖還凝著未散的冰霧,身後木梯突然“吱呀”作響,像被蟲蛀空的老骨頭在呻吟。守閣長老不知何時又拎著兩壇酒從後堂轉出,酒罈泥封上印著赤紅的“焚心釀”三字,隔著丈許遠,烈得嗆人的酒氣就撲了過來,像有團火在空氣裡燒。
“丫頭,去搬張石桌來。”長老把藤椅往空處挪了挪,椅子腿蹭著地面,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渾濁的眼睛裡蒙著層醉意,卻亮得嚇人,“方才那燒刀子算什麼?這焚心釀才夠勁,能燒到骨頭縫裡去!”柳煙羅剛應了聲,就見長老揚手將一罈酒扔向蕭辰。
酒罈在空中劃出一道笨拙的弧線,蕭辰下意識伸手去接,掌心剛觸及壇身,就如同碰到了燒紅的烙鐵一般,劇痛瞬間湧上手臂,他猛地縮回手,酒罈頓了一下,又朝著地面墜去。
說時遲那時快,蕭辰腳尖點地,腰身一折,整個人如張弓般躺倒在地,避開酒罈下墜的軌跡。就在瓷壇即將砸在碎石地上的剎那,他雙腿猛地向上一抬,腳尖精準勾住壇頸,腳踝順勢向內一旋,穩穩將酒罈夾在兩膝之間。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從仰身倒地到腳夾酒罈,不過瞬息之間,既避開了燙手的壇身,又借倒地的卸力緩衝了酒罈的墜勢,透著股利落的巧勁。
“接不住?”長老嗤笑一聲,笑聲裡裹著酒氣,粗糲得像砂紙擦木頭。他自己抱起另一罈,用牙咬開泥封,酒液“咕咚”灌進喉嚨,順著下巴淌進衣襟,打溼了大片布料,“連酒都接不穩,趁早滾回雜役院去!”
蕭辰眉頭一挑,體內冰火真炁悄然運轉,左掌凝出層薄冰,再次伸手接住酒罈。這次掌心再無灼痛感,他學著長老的樣子咬開泥封,仰頭猛灌——烈酒入喉的瞬間,比燒刀子更烈三分,像有把紅熱的刀順著喉嚨往下刮,五臟六腑都像被扔進了熔爐,燙得他渾身發顫。
“咳……”他踉蹌著扶住身旁的木架,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泛出青灰色。滿架玉簡被他撞得搖晃,玉色光暈在酒氣中漾開漣漪,懷裡的古鏡卻突然燙得厲害,像是要掙脫衣襟的束縛,往皮肉裡鑽。
“飲罷三斤焚心釀,方見真章!”守閣長老把空壇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濺,在青磚上蹦跳著發出脆響。他突然抬手指向穹頂,酒氣蒸騰間,滿閣玉簡竟齊齊浮空而起,如群星般繞著兩人流轉,唯有東南隅那個蒙塵的鐵匣,依舊寂然趴在木架深處,像塊被遺忘的頑石,落滿了灰。
蕭辰的目光剛落在鐵匣上,那匣子突然“咔噠”輕響,匣蓋自行彈開一線,露出裡面泛黃的紙角。他強忍著酒勁走過去,伸手將鐵匣拖了出來——匣子上了三道銅鎖,鎖芯卻不知被什麼力量震碎,碎渣簌簌往下掉。匣中靜靜躺著本泛黃的冊子,封皮早已剝落,露出內裡“星火訣”三個褪色的墨字,筆畫模糊得像要化開。
“這……”柳煙羅湊過來看,鼻尖幾乎碰到冊子。冊子僅有九頁,每頁都繪著繁複的星斗軌跡,線條扭曲如活蛇,看著倒像某種鍛體圖譜,“這不是功法,倒像是觀星用的……可星軌怎麼會畫得這麼亂?”
話未說完,蕭辰懷中的古鏡突然爆發出灼燙,他下意識按住衣襟,指腹傳來鏡面的冰涼與內裡的灼熱。鏡面竟透過布料,將一道青光射在《星火訣》的頁角。原本模糊的星軌旁,隱隱浮現出細碎的金紋,順著星斗連線遊走,最終在頁尾凝成行小字——“北斗第七星,引星火淬體,可破萬法”。
是星辰鍛體之術!蕭辰心頭劇震,剛要細究,守閣長老突然一把奪過他手中的《兩儀化氣篇》卷軸,轉身就扔進了牆角的火盆。紙頁碰到炭火,瞬間捲了起來。
“垃圾當焚!”長老的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像被煙燻過的破鑼。火盆裡的炭火“噼啪”爆開,火星濺到他的衣角,他卻渾然不覺,“留著這低檔功法,只會誤了你!”
“不可!”蕭辰驚呼著撲過去,指尖剛觸到火盆邊緣,就被燙得縮回手。卻在焰光騰起的剎那,瞥見火中焦黑的紙頁上,原本散亂的文字竟在烈焰中重組,化作四個蒼勁的古篆——“冰火真炁”。
這四字剛入眼,火盆裡的火焰突然暴漲,熱浪撲得蕭辰臉頰發疼。他想也沒想,探手就往火裡抓去。指尖剛觸到灼熱的空氣,掌心竟自行騰起一層冰焰,藍幽幽的火苗舔過焦卷,竟將火勢逼退半分。他抓住殘卷往外一拽,焦黑的紙頁在掌心簌簌剝落,露出的內文卻已恢復如常,彷彿方才的“冰火真炁”只是酒氣引發的幻象,一場空。
“善!善!”守閣長老突然撫掌大笑,笑聲震得滿閣浮空的玉簡都晃了晃,玉光灑在他臉上,映出皺紋裡的灰。“三十載了,總算遇著個不懼火煉的!”他說著,突然探手入袖,摸出塊玉玦扔了過來,玉玦在空中打著旋,帶著淡淡的靈氣。
蕭辰伸手接住,只覺入手溫潤,玉玦邊緣打磨得光滑。玦上刻著北斗星紋,缺口處的弧度竟與《星火訣》最後一頁的殘圖孤度嚴絲合縫。他將玉玦往殘圖缺口上一合,“咔”的輕響後,星紋突然亮起,在紙上顯出完整的星圖——圖中北斗第七星的位置,竟畫著面古鏡的輪廓,與他懷中的鏡子一模一樣。
“這星火訣,需以星辰之力淬體,而你那鏡子……”長老突然收了笑,眼神變得清明,像醉意被風吹散,“便是引星辰之力入體的法器。沒有它,你練了星火訣,只會被星辰之力反噬,爆體而亡。”他指了指火盆裡未熄的炭火,火星還在閃爍,“方才焚卷,試試你是否能引動體中冰焰護體。至於那星火訣的秘辛……你日後自會明白。”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掠過一道黑影,帶著尖銳的破風聲,像掠過耳邊的毒蜂。蕭辰猛地將柳煙羅護在身後,懷中古鏡驟燙,鏡面映出窗外樹梢上的人影——那人蒙著面,只露出一雙陰鷙的眼,腰間懸著塊玄鳥紋令牌,正舉著弩箭對準閣內,箭尖閃著寒芒。
“影衛?”蕭辰眼神一凜,剛要運轉真炁,守閣長老卻已拎起酒罈擲了過去。酒罈在空中爆開,焚心釀的酒液遇風成火,化作道火牆攔在窗前,熱浪將窗紙都烤得髮捲。黑影驚呼著後退,箭矢射偏在門框上,箭尾的玄鳥羽毛簌簌掉落,飄在火牆上,瞬間燒成灰燼。
“趙崇山的狗,鼻子倒靈。”長老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嘲諷,揮手將浮空的玉簡盡數拍下,玉簡“嘩啦啦”落回木架,“丫頭,帶他從後窗走。這星火訣的後半部,在斷魂崖的星斗臺,去晚了,就被晨霧遮了星軌。”
蕭辰攥緊手中的玉玦與《星火訣》,指節泛白:“長老,您與趙崇山……還有這星火訣,到底是什麼關係?”
“別問。”長老往火盆裡添了把柴,火焰騰起的瞬間,他的身影竟在火光中變得透明,像要融進火裡,“記住,別問太多,守住這規矩,你才能活。”
後窗的木栓“咔噠”彈開,柳煙羅拽著蕭辰往外跳,鞋底落在院中泥土上,沾了層溼露。落在院中時,蕭辰回頭望了眼功法閣,只見長老的剪影在窗紙上舉杯,口中似乎還在唸著什麼,聲音被風吹得零碎,聽不真切。而那塊星紋玉玦,正貼著《星火訣》發燙,彷彿有無數星點順著紙面,悄悄鑽進他的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