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海風就變了味道。
白日里那股鹹腥裡混著魚蝦的鮮氣，到了傍晚，漸漸摻進別的東西——是碼頭那邊飄來的香火味，還有牲口宰殺後，血水潑在石板路上，被日頭曬了一整天，漚出來的那股子鐵鏽似的腥甜。
蕭辰蹲在山洞外的老槐樹下，看著遠處望海城的方向。城池輪廓在暮色裡模糊成一片灰黑，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像睡迷糊了眼睛。可他知道，那城裡頭，這會兒正熱鬧著——不是尋常的熱鬧，是祭典前那種繃緊了弦的熱鬧。衙役挨家挨戶收“海神捐”，銅板砸進木箱的哐當聲；豬羊被拖去碼頭，蹄子刮過青石板的刺啦聲；還有師爺府上連夜趕製祭旗，布帛撕裂的嘶啦聲……這些聲音隔著幾里地，聽不真切，卻像細針，一下下紮在耳膜上。
王莽從洞裡鑽出來，手裡攥著半塊硬餅，嚼得腮幫子鼓鼓的。他挨著蕭辰蹲下，餅渣子從嘴角往下掉：“蕭兄弟，看啥呢？”
“看城。”蕭辰說。
王莽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咂咂嘴：“俺瞅著跟平時沒啥兩樣。”
“是沒啥兩樣。”蕭辰收回視線，“所以才不對勁。”
太靜了。靜得反常。
往年海神祭前三天，碼頭就該搭起祭臺，掛上綵綢，夜裡還要點起長明燈，照得半邊天都是亮的。可今年，祭臺倒是搭了，卻蒙著黑布，綵綢不見半條，長明燈也只稀稀拉拉掛了幾盞，昏黃的光暈在風裡晃，像垂死人的眼睛。
城主府更是安靜得像座墳。往日這時候，府裡該是燈火通明，丫鬟小廝端著托盤穿梭，準備祭典用的三牲六禮。可這幾日，府門緊閉，連採買的婆子都不見一個。只有後門偶爾開條縫，閃出個黑影，拎著食盒匆匆往地牢方向去——那是給城主送飯的。
蕭辰那天夜裡摸進去看過。城主被關在地牢最深處，鐵鏈鎖著，披頭散髮，身上那件錦袍髒得看不出本色。送飯的獄卒把食盒從柵欄縫裡塞進去，城主撲過來抓，手抖得厲害，粥灑了一半。他不管，趴在地上舔，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條餓瘋了的狗。
哪裡還有半點城主的樣子。
趙師爺就站在柵欄外頭，黑袍子裹得嚴實，只露半張臉。他看著城主舔粥，嘴角往上扯了扯，不是笑，是種說不出的冷。旁邊站著個穿黑袍的祭師，帽兜壓得低，手裡捧著個木匣子。匣子開著，裡頭是塊黑玉佩，雕著波浪紋，中間嵌著顆眼珠子似的紅石頭——那就是滄溟令。
趙師爺從祭師手裡接過玉佩，又接過把匕首。匕首刃薄，在油燈下泛著青冷的光。他蹲下身，隔著柵欄，刀尖在城主手腕上輕輕一劃。
血珠子冒出來，滴在玉佩上。那紅石頭像活過來似的，把血一滴不剩吸進去，石頭表面泛起層油光，波紋流轉。城主疼得哆嗦，卻不敢叫，只把流血的手腕往嘴裡塞，吮得嘖嘖響。
蕭辰伏在樑上，屏著呼吸。古鏡貼在胸口，燙得他皮肉發疼。鏡面映著底下那幕，波紋一圈圈盪開，最後凝成兩個字：血飼。
他在樑上待到後半夜，看著趙師爺割了三次血。每次割完，城主臉色就白一分，到第三次，人已經昏死過去，癱在地上像攤爛泥。趙師爺收起玉佩，掏出手帕擦擦匕首，對祭師說：“夠了。再割，人就沒了。留著他，祭典上還有用。”
祭師點頭，帽兜底下傳出沙啞的聲音：“滄溟令吸足九日血，月圓之夜，便能徹底喚醒海眼下的那位。到時，莫說望海城，整片東海，都是咱們的。”
趙師爺沒接話，只盯著玉佩看了會兒，才說：“玄陰宗那邊，都打點好了？”
“黑帆船已到孤島，百名弟子潛伏待命。只等血祭開始，海眼一開，他們便從水路攻入，裡應外合。”
“好。”趙師爺把玉佩揣進懷裡，轉身往外走，“這幾日盯緊些，別讓那些泥腿子鬧事。尤其是東碼頭的漁民，一個個窮橫，保不齊要出亂子。”
“屬下明白。”
腳步聲漸遠。蕭辰又等了一炷香，確定人走遠了，才從樑上滑下來，落地無聲。他走到柵欄前，看了眼昏死的城主。那張臉蠟黃，眼窩深陷，嘴角還掛著血沫子。曾經呼風喚雨的城主，如今成了這副模樣。
蕭辰沒救他。不是不想，是不能。鐵鏈是特製的，上頭刻著符咒，一碰就會觸發警報。地牢裡外三層守衛，硬闖只會打草驚蛇。
他退到陰影裡，順著來時的路，從通風口鑽出去。外頭天已矇矇亮，東方泛著魚肚白。海風灌進來，帶著晨露的溼氣，沖淡了地牢裡那股黴味和血腥味。
回到山洞時，柳煙羅正在給林婉兒換藥。傷口結了層薄痂，周圍還有些紅腫。柳煙羅用竹片挑了點藥膏，輕輕抹上去，藥膏是淡綠色的，帶著薄荷的清涼氣。林婉兒咬著唇，沒吭聲，額頭上卻沁出細密的汗珠。
“疼就喊出來。”柳煙羅說。
林婉兒搖頭，聲音虛得像飄：“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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