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那些名單，都是常規試探。但有一家，不只是試探。」
劉默抬起頭。
周晟一字一頓：「曼城。」
後廚那口鍋又「滋啦」響了一聲，可這張卡座上的熱鬧像是被誰抽走了。
「不是瓜迪奧拉首接打電話，是他手下的技術總監和助理教練團隊。」
周晟聲音壓得極低，「八萬英鎊週薪，作為輪換球員引進。雖然是輪換，但那是曼城。他們認真的，想約你去曼徹斯特見一面。」
劉默握著玻璃杯，指關節微微發白。腦子裡頭一個蹦出來的，不是週薪，不是歐冠，是斯泰普爾伍德訓練場上，哈森許特爾那雙帶血絲的眼睛。
「那我……」他開口，有點幹，「是不是該先跟哈帥打個招呼？有別的豪門私下接觸我，瞞著俱樂部去見，不合適。」
周晟失笑：「打住打住。」
「你現在跑去跟哈帥說『曼城要見我』？八字還沒一撇的事。」
晟哥又好氣又好笑，
「人家一個助理教練約你喝杯咖啡，聊得成聊不成還兩說呢。你這頭風聲一透，哈帥那兒先給你記一筆——『這小子心思不在這兒了』。到時候萬一沒談成，你還得在他手底下踢一年，圖什麼？」
劉默低頭，拿吸管去戳杯底那顆鹹檸檬。醃軟的皮一戳就破，渾黃的汁在氣泡裡散開，一口下去鹹酸味嗆得他鼻尖發緊。
他沒接話。他覺得晟哥在理，可胸口那點彆扭沒消。
「這時候別談忠誠，劉默。」周晟盯著他，
「這行本質上就是個拍賣場。你給南安拼斷了腿，球迷為你歡呼；可你連著傷停三個月，管理層眼睛都不眨就籤個十八歲的把你換掉。赫伊別爾忠誠嗎？去熱刺了。英斯留下，是豪門給的承諾不夠。鐵律就一條——白紙黑字蓋章之前，一切都是狗屁。談成了，拿合同跟俱樂部攤牌，買賣不成仁義在；沒談成，爛肚子裡，你照樣是聖瑪麗的忠臣。你人實誠是好事，可在這圈子裡實誠過頭，要吃虧。」
「……知道了。」
「就去見見，喝杯咖啡，聽聽他們的戰術定位。」周晟盯著他的眼睛，「見，還是不見？」
劉默沒說話，又戳了一下那顆己經爛了的鹹檸檬。
窗外一輛紅色的 6 路雙層巴士緩緩駛過，輪胎碾過溼路面發出一聲長鳴。車身上，英斯雙臂張開，巨大的照片從這家茶餐廳的玻璃窗前一寸一寸地滑過去。
那行極小的小字【from the one who knew where you“d run】貼在車門膠條上方，在夕陽裡閃了一下。
「見。」他吐出一個字。
「後天，曼徹斯特。地址我發你。」
唸完最後一單，服務員來收盤子。劉默去摸錢包，周晟一把按住他手。
周晟先起身，夾上那個鼓囊囊的本子，側身擠出過道，走到門口又被熟客攔下用粵語寒暄兩句。劉默獨自坐在卡座裡，杯底那顆鹹檸檬己經戳得稀碎。
那股彆扭還堵在胸口。
他最終沒有去敲哈森許特爾辦公室的門。
這是他來英格蘭五百多天裡，頭一回把一件關乎命運的事，徹底瞞過了這位把他從泥潭裡拉出來的恩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