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夏天,嶺南一所中學的校運會。
中午的太陽把紅色塑膠跑道曬得泛起一股刺鼻的橡膠味,主席臺上方掛著的大喇叭滋啦滋啦地放著流行歌。
十二歲的蘇炳峰蹲在田徑隊的遮陽棚底下,百無聊賴地拔著地上的雜草。他是全年級跑得最快的人,百米衝刺從沒有同學能摸到他校服的衣角。
蘇家人全是練跑步的,爺爺跑過省運會,爸爸是鎮上的短跑好手,堂哥那年己經跑進了省隊,正鉚著勁往國家隊衝。所有人看著蘇炳峰這雙腿,都說這小子天生就是吃跑道這碗飯的。
可他自己倒沒那麼起勁。跑步這東西他太枯燥了——一個人,一條跑道,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終點線。槍聲一響,抬腿猛衝,過線,完事。安安靜靜,甚至有點冷清。
他嫌無聊。
他也是老師眼裡那種最頭疼的刺頭,距離爛仔也就一步之遙。
上課打瞌睡,作業抄姍姍的,尤其是英語課,一個單詞都懶得背,覺得這輩子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班主任罵他,他左耳進右耳出,反正他跑得快,運動會上能穩穩拿個冠軍給班裡爭面子,誰也拿他沒轍。
首到那天下午,班裡跟隔壁班踢一場足球比賽,主力邊鋒開場不到五分鐘就崴了腳。體育老師滿場掃視,一眼看見蹲在棚子底下薅草的蘇炳峰。
「阿峰!你跑得快,上去踢右邊!」
他沒動,踢球?規則都沒搞太清楚,圖啥?幾個人跟猴子一樣追一個皮球。
「蘇炳峰,你係咪驚啊?」
一個女同學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姍姍,跟他同班,齊耳短髮,蘇炳峰經常搶她作業抄,在班上唯一樂趣就是欺負她。
她斜了他一眼:
「踢波唔似跑步咁簡單,好難?,你唔得啦!」
青春期的男孩子,別的都能忍,最忍不了一個女同學當面說他「唔得」。
蘇炳峰把手裡那把草一甩,站起來:「邊個話我唔得?」
稀裡糊塗就上了場。
然後球突然飛來了。滾向邊線,眼看要出界。他一個箭步衝過去,腳一伸,硬生生把球勾了回來——就那麼輕輕一碰,皮球飛出兩米遠,但是他追得上。
他就這樣磕磕絆絆調整步頻追著球,順著邊線狂奔。
風吹過耳朵的聲音還是那個聲音,雙腿發力的感覺還是那個感覺。可這一次,徹底不一樣了。
這一次,他身後有對手氣喘吁吁地追,前方有隊友扯著嗓子大喊他的名字。
他慌里慌張地把皮球往中路苟了一腳,禁區裡的同學迎球一腳捅進了大門。
全班同學瞬間瘋了,幾十個人吼叫著從足球場外衝過來,一擁而上把他抱在最裡面。
有人用力拍他的腦袋,有人狂扯他的球衣,一堆人在他耳邊嘶吼著:「臥槽!阿峰!阿峰!兄弟傳得太牛 ber 了吧!」
那是他頭一回,在終點線之外,聽見這麼多人喊他的名字。
跑步教會他一個人怎麼跑得快。而那個下午,他忽然明白了什麼叫足球——快,不僅是屬於自己的十幾秒,還可以是把球送到另一個人腳下;
是場上有十個人在等他,是衝過終點之後,身邊站滿了勾肩搭背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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