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地利,薩爾茨堡,紅牛青訓基地的宿舍。
掛了默哥的電話,蘇炳峰在床上躺了很久。
窗外是巍峨的阿爾卑斯山。三月他剛來那會兒,山尖上還壓著厚厚的積雪,現在到了七月,雪化得只剩最高那一線,在夜色裡泛著冰冷的灰白。宿舍的牆壁是純白的,地板是淺木色的,乾乾淨淨,安靜得能清晰聽見通風口送風的嗡嗡聲。
剛才在電話裡,他把默哥半年前給他的那套話,一個字不落地還了回去——紅牛那幫妖人一堆一堆,去了還得從二隊慢慢爬;迪納摩要他首接進一隊打輪換,能上場,還有歐戰踢。能上場的先去,有球踢才是硬道理。
說的時候他挺胸抬頭,覺得自己總算像個成熟的職業球員了。可掛了電話冷靜下來,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套理論是默哥的,不是他的。他不過是沿著默哥拿鑿子劈開的那條縫隙,貓著腰鑽了過去。
他翻了個身,摸出手機,習慣性地刷起了國內的足球號。
刷著刷著,一條推送跳出來,標題正戳在他臉上:
《留洋半年零出場,中甲小將蘇炳峰恐無功而返》。
底下的評論他一條條往下看:
「半年了,一場正式比賽都沒有,這人是不是己經廢了?」
「中甲的水平也想留洋,紅牛能看上他?鍍層金就回來的」
「上一個張玉寧,西布朗七百多萬歐,一場沒踢就回國。別捧了」
「熱身賽替補上過一次國家隊就吹留洋,國足標配」
蘇炳峰盯著螢幕,下頜繃了繃。
他沒回,能咋回?合同細節全敲定了,可還沒到官宣那一步——他先過去體檢後再說吧,他手裡攥著一張這些人還不知道的底牌,只能先嚥下去。
他把手機往枕頭邊一扣,對著黑漆漆的牆,小聲嘀咕:「說老子廢了?等著。」
嘀咕完又想起另一樁事:「德語白學了,克羅埃西亞語又得從頭啃。」
想到這個他就想笑,可嘴角扯了扯,又笑不太出來。
十二歲那年,他連最基礎的英語單詞都懶得背,覺得這輩子跟洋文絕緣。結果這半年為了在薩爾茨堡紮下根,他手機裡下了三個背單詞軟體,每天訓練完癱在床上還在瘋狂刷詞,舌頭都快咬斷了。青訓教練馬庫斯講戰術,他連蒙帶猜,硬生生把那些拗口的德語詞彙一個個吞進了肚子裡。
現在一轉身去薩格勒布,那邊講克羅埃西亞語。
當年最厭煩外語的那個人,如今卻得一門接一門地硬啃。
中文、粵語、德語、英語、接下來的克羅埃西亞語,甚至一點點日語,我去!6種語言!當年英語老師知道那不要笑死?
他衝著黑黢黢的天花板,用發音生硬的德語一本正經地念了一句:「Gute Nacht。」
唸完自己先樂了,樂著樂著,鼻子卻莫名其妙地發酸。
他穿著人字拖下床,把行李箱從櫃子底下拖出來,攤在地上,拉開拉鍊。
一股陳皮的香味先冒了出來。
那是他老媽今年正月塞進箱底的一包新會陳皮,壓在最下面大半年了。別的零食早見底了,就這股香味,越放越沉,越放越香。在這個連空氣都帶著冷感的異域,這是唯一屬於家鄉的味道。
蘇炳峰愣了兩秒。今年正月他回國過年,那之後就再也沒能回去——疫情突如其來,國際航班幾乎斷絕。他掐著指頭算了算,從正月到現在,快半年沒見過爸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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