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把箱子拉鍊拉上，門被人推開了。
盧卡·蘇契奇探進半個腦袋。克羅埃西亞人，跟他同歲，紅牛青訓裡最被看好的那批小妖之一，也是他這半年的室友。倆人話半通不通，可架不住投脾氣——休閒室那臺遊戲機，兩個人用 FIFA 廝殺了大半年，蘇炳峰的中文髒話和蘇契奇的克羅埃西亞語髒話，是彼此最先學會的東西。
「聽說你明天就走？」蘇契奇用英語說，往他床上一坐。
「嗯。薩格勒布。」
蘇契奇隨即咧嘴：「迪納摩？那是我們克羅埃西亞的隊，我老家的隊。」他拍了拍胸口。
一個克羅埃西亞人在奧地利踢球，一箇中國人要去克羅埃西亞踢球，倆人對視一眼，都覺得這事兒有點好笑。
蘇炳峰來了興致，指指自己，又指指蘇契奇：「克羅埃西亞語，“謝謝”，怎麼講？」
蘇契奇樂了，一字一頓地教他：「Hvala。」
「Hvala。」蘇炳峰跟著念，舌頭打結。
蘇契奇一個一個往下教。Bok，你好。Molim，請，也是不客氣。教到最後一個，他指指自己，又指指蘇炳峰：「Brate——兄弟。」
蘇炳峰愣了一下。
七年前那個下午，一群同學把他壓在草皮最底下、扯著嗓子喊他名字的時候，他頭一回嚐到「兄弟」兩個字的滋味。那天他們喊的是「傳得太牛逼了」。
他來了勁，指著自己的嘴，回教蘇契奇一箇中文詞：「牛——逼。」
蘇契奇學得七扭八歪，念成「妞——掰」，兩人笑作一團。
笑完，蘇契奇忽然正經起來，掏出手機：「迪納摩，我有人。約什科·格瓦爾迪奧爾，跟我一起踢過克羅埃西亞青年隊，他現在在迪納摩，我跟他說一聲。」
他半英語半比劃，「你，不是一個人。」
蘇炳峰沒全聽懂，只逮著一個名字和「照看」，重重點了點頭。
蘇契奇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Brate。」
——
第二天上午，基地訓練館外。
蘇炳峰是來跟馬庫斯道別的。
西十多歲的奧地利老頭，頭髮掉得差不多了，說話又快又衝，在訓練場上罵起人來從不給面子。可就是這個老頭，一堂課一堂課地糾正蘇炳峰在國內練野了的壞毛病——趟球過大、起腳太急、拿球后腦子一片空白憑本能瞎衝。
「要走了？」馬庫斯雙手插在衝鋒衣口袋裡，開門見山。
「嗯，」蘇炳峰點了點頭，「去薩格勒布。」
馬庫斯盯著他看了兩秒，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起來，語氣又切換成了戰術課上那種冰冷硬扎的節奏：
「記住我跟你說過的話。你的速度，用來衝身後是天銳利器，那是天生的，別人練不出來。」他伸出一根手指，
「但你接球的第一下太毛躁，臨門一腳欠火候。到了迪納摩，你有比賽踢了，別浪費——用每一場真刀真槍的聯賽，去把這兩樣短板補齊。別總想著靠一趟球生吃所有人，那套招式過了這道山就不管用了。」
蘇炳峰連連點頭，每一句都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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