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為霜從架子上取了酒壺,一邊打酒一邊扯起家常:“張駝子,你上回不是說這趟鏢走完就回老家抱孫子?怎麼又出來了?”
“別提了,”
張駝子往長凳上一坐,灌了一大口酒,
“本來是要回的,結果鏢局又接了一單大的,從成都府押一批藥材去荊州。
老闆說這批貨金貴,非要我帶,我尋思著反正也沒幾趟了,再跑一趟就再跑一趟唄。”
他咂了咂嘴,忽然湊近了些,壓低嗓門:“哎三娘,你這兒最近有沒有什麼新鮮事?我這一路走過來,發現山道上那些官差都沒了,上個月還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這個月全撤了。”
被路昭討走碟子幫忙,此刻騰出手的胡為霜擦起就近的一隻酒罈子,面不改色:“官差走了不是好事?你們走鏢的少被盤剝幾道。”
“好事是好事,就是有點奇怪。”
張駝子把花生倒進一個布口袋,又灌了兩口,擺擺手。
“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我這趟去荊州,來回得兩三個月,等回來的時候天都涼了,到時候再來喝你的梅子酒。”
胡為霜聽完卻從窖裡搬出一小壇封好的梅子酒,推到他面前。
“這壇帶著路上喝,算我請你。”
張駝子先是愣了一瞬,然後一拍大腿:“三娘仗義!等老張回來,給你帶荊州的麻糖!”
沈藥之目送張坨子喝完酒出了門,似是而非地感慨道:“三孃的人緣甚好。”
“我賒酒給人不要利息。”
“那是對活人,”沈藥之抿了口藥。“對死人呢?”
“死人不會來賒酒。”
路昭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但他已經習慣了這兩個人說話的方式——沈藥之問東,胡為霜答西,兩個人誰也不把話說透,只有互相聽得懂。
所以他也不摻和,而是竄到門口逗起一隻不知從哪兒跑來的野貓來,這次是真貓。
路昭一邊掰著饅頭渣,嘴裡唸唸有詞:“貓兄,你說三娘喜不喜歡我?”
野貓被唸叨得煩,也不吃了,哈氣一聲跑開。
……
今個兒客不多,胡為霜落下門閂的動作很利落。
入夜之後,酒鋪裡安靜得比往常更早。
沈藥之回了後院的雜物間。他晚上睡得淺,藥爐子裡壓了半塊炭,火苗舔著藥罐底,微弱的紅光透過門縫漏出來,在石板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紅線。
路昭搬了張長凳靠在後院門口,說是今晚要守夜。方絮問他守什麼,他說守蚊子——其實是白天沈藥之說他沒用,他賭了一口氣。方絮沒戳穿他,只是把他推到一邊,換了個能看見前後兩個方向的位置坐下。
胡為霜的房間在灶房和後院之間,隔著一道竹簾。
她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張從青城山帶回來的羊皮紙。燭火微弱,她的手指沿著紙上的墨線慢慢移動,在那些褪色的字跡和模糊的山脈輪廓之間尋找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