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雪照夜白》第二十二章 梨花酹(1)

作者:珍珠詞人·11小時前

“那你這疤太小,”

沈藥之饒有興致地回道,不過幾日,懟人已經成了他對待路昭的一種習慣。

“話本子裡起碼得是刀疤臉那種才算大俠。”

路昭噎了一下,轉頭就跟胡為霜告狀:“三娘~他咒我破相!”

胡為霜卻沒有接茬,轉而從地窖搬了一隻酒罈子出來,與其他酒罈不同的是,這隻壇口上單獨繫著一根染血的布條。

她收拾出一摞酒碗,說是一摞,實則不多不少恰好四隻,散給方絮三人後,又在石階上落座,熟練地拍開泥封,將酒各自斟滿。三人依次接過,路昭敏銳地察覺到胡為霜情緒上的轉變,也不再插科打諢,有些擔憂地看向她。

沈藥之自然也沒有錯過對胡為霜的關注,甚至對她想要說什麼都有了幾分猜測,而方絮一如既往,靜待下文。

“這壇酒,是五年前我初至蜀中時所釀,”

胡為霜端起碗,目光順著落在碗沿上,像是透過那層清亮的酒液,看見了別的什麼。

“也是五年前,我在冀州為義父立下了衣冠冢。”

她飲下第一口酒,酒水入喉,分明沒有多烈,卻燙得她發痛。

“慶曆三十四年的臘月特別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我跪在凍土上挖了一整夜,手指磨破了,血滲進土裡,黑乎乎的一片。

後來,有個過路的老農停下來問我——姑娘,你這埋的是誰?我說,我爹。

這是我這輩子說的第一句謊話,我其實連生身父母是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說到這她笑了笑,語氣帶著回憶的悠遠,似講故事般娓娓道來。

“義父去的時候,冀州正值隆冬,他中毒後撐了三日,末了一日已不能言,只望著我……毒性將他摧殘得形容枯槁,我守在他床邊,看他嘴唇一張一合,像是攢了一肚子的話要倒給我,可嗓子裡只能發出嘶啞的氣聲,我把耳朵湊了過去,什麼都聽不見,後來他也不再說了,只是那麼看著我,父女多年,我如何不知道他想要叮囑什麼——走,走得愈遠愈好,不要報仇,遠離長安,遠離江湖。”

胡為霜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指腹在粗陶上蹭出細微的聲響。

“最後那天晚上,燭火晃了一下,他的手忽然鬆了,我就知道他走了。

我想了又想,他這一生教我許多,以致他的後半輩子、我的前半輩子說到底都是同一段時光,他教我讀文練武,教我識百草,教我辨人心,小到編髮添衣,大到立身定性……過去已然過去,可過去那樣快樂。”

她飲下第二口酒,酒水沿著唇邊灑落,打溼了衣裳和一半臉頰,酒氣氤氳上來,胡為霜卻渾然不覺似的盯著前方。

“所以我來到了蜀中,盤下這間破鋪子,釀酒、賣酒、修那扇怎麼關都關不嚴的門。

義父師從活水劍閣,江湖上的舊識不少,那些老一輩的人念他的情分,偶爾暗中照拂一二,讓我這五年不至於真的孤苦無依。

我知他還有一個兄長、一個姐姐,但他們的名字,他從不跟我提,義父不說,我就不問,我以為他不想讓我知道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以為只要不問,那些事就與我無關。”

一滴酒水從頰邊滴落。

“但習慣其實是件很可怕的東西,不問不問,到後來就忘了該問了。”

胡為霜有些自嘲地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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