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晚上,周遠死在了門口,他渾身是血,抓著我的衣襟,跟我吐露最後的線索……我是親眼看著他嚥下最後一口氣的。”
她飲下第三口酒,髮梢沾了酒漬,溼漉漉地貼在鎖骨上,如同墨潑素絹,收不回的一筆。
“他是不是為我而死,我也不知道,可結果是死在了我的面前。
我可以不聞不問,卻不能問心有愧,所以那天夜裡,我找到了青城派,找到了義父留下了的匣子,不是為了報恩——我還不了他的恩,永遠都還不了一個人的命,也不是為了報仇——報仇這兩個字太輕了,輕得配不上一路走過來的這些事。
或許只是我想要,只是我想走到真相面前,走到這件事的盡頭,得到一個答案,也許就能夠讓我知道我的來處。”
胡為霜如是講述著。
方絮坐在石階最外側,刀橫在膝上,自始至終沒有換過姿勢,只是在聽到周遠之死往後眉心蹙起——他當然聽得出胡為霜此刻所說均為肺腑之言,可也正因是肺腑之言,方絮才按捺不住複雜的心緒,起伏劇烈則諸如疑惑、痛心、荒謬、諷刺等……他刀鞘上的手指漸漸收緊,攥至指節泛白,又慢慢鬆開。
沈藥之罕見地飲了酒,蒼白的皮膚上騰起大片的紅,他沒有說話,只是推著輪椅靠得胡為霜近了一點。
咫尺天涯,如自卑者仰首望月,這半寸已經是他能夠做的全部了。
路昭搓著手背上的傷口,搓得血又滲出來,最後乾脆就把手塞進袖子裡,壓住了,不讓血流出來也不讓人看見。
她很痛的話,我就陪她一起痛好了,少年幼稚地想。
胡為霜沒有隻沉浸於傷春悲秋,說到這,她取出那張羊皮紙展開,地圖被鋪在石階上,一邊端來的燭火照著那個褪色的硃砂點。
“藥王谷,我會去的。”
這個決定並不多麼使人意外,胡為霜又把碗端起來,舉到眼前,看最後一口酒液的倒影,樹枝被折彎了,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就像她幼年捏泥人時不小心掰彎的那隻胳膊。
“我以前跟義父提過想開酒鋪的事,那時義父說,不如在後院種棵梨樹吧?我問為什麼是梨樹,他道梨花開了好看,後來我聽說,梨花不能種在屋後——梨者,離也。
或許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會在蜀中待一輩子。”
胡為霜飲下第四口酒,接著把空了的碗倒扣在膝上,久久沒有翻過來。
不知何時起,她的眼前被一團模糊的影子所佔據,此刻的春光是那麼燦好,青衫劍客正攢眉教誨著什麼,似是察覺到了胡為霜的視線,男子轉過頭來,朝她微微頷首。
果然不是一個聽話的孩子呀!
她這樣想,卻跟著對方一起笑彎了眼。
……
掌上弓開月,袖底藥成春。
挑燈夜半授經文,說盡人間疾苦,一步一回身。
骨血漸如君。
歸來處。
梨花落盡,猶喚兒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