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為霜正在給青驢喂一把豆子,聞言只“嗯”了一聲。
方絮並不意外她這個反應,更準確地說,從扔了火摺子以後,這位胡姑娘的話就很少。
路昭看看方絮,又看看胡為霜,總覺得這“嗯”字裡頭有什麼他沒聽出來的意思。
他湊近沈藥之,壓低聲音:“三娘是不是不太高興?”
“沒有。”沈藥之說。
“那她怎麼只說一個字?”
“因為只有一個字值得說。”
沈藥之把水碗擱下,看了路昭一眼,
“世子,有時候不說,比說了更讓人惦記。不過,你這輩子大概沒嘗過這個滋味。”
“什麼滋味?”
“想聽一個人多說幾句話,但她偏不說。”
沈藥之垂下眼,彷彿只是在講別人的事。
“於是她說的每一個字,你都當寶貝似的收著。”
路昭愣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哦——我懂了!就像我爹收藏的那把刀,他從來不用,但每天都要擦上幾遍。”
“……差不多。”
雨勢停在半個時辰後,馬蹄聲起,翠色如潮,在此時此間趕路,便頗有持劍穿林去,煙水一襟平的意趣。
不止天青,遠處的山脊也被洗成了蒼綠色,胡為霜摘了斗笠,順手掛在鞍側,雙腿一夾驢腹,率先在竹林狹道上疾馳起來。
她騎得不慢,青衫便被風吹鼓,在身後翻飛如一面旗,這時被梨枝簪住的髮髻有些鬆了,幾縷從鬢邊滑下來,掃過她的眼角、唇邊……她渾不在意,滿心只覺得痛快。
胡為霜是個貨真價實的美人,這件事從你第一眼見到她就會感嘆。在蜀中賣酒的這些年,從前的好看或嫵媚,或嬌豔,或是明眸善睞,但那些是胡三娘,是一個被迫藏起了刀劍、端起酒碗、跟左鄰右舍笑著招呼的女人。
而此刻,竹林的翠色襯著女人的青衫,青衫又襯著她髮間那截梨枝,梨枝上的兩片葉子在風裡輕輕發顫,像是一雙沒有飛走的翅膀,斜陽落在她臉上,把那些蒙塵的東西一層一層地燒掉了,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卻不再有刻意裝腔的潑辣,或者欲說還休的柔軟,相反,她變得冷清、野性,如同易脆的琉璃,美得驚心動魄。
一笠過處,千山低頭迎我,萬竿垂露成臣。
自遷居蜀中以來,胡為霜鮮少有這般恣性的時刻,多少次午夜夢迴,都是劍鳴如故,如今再度踏馬追風,她不得不承認,心中的江湖似乎從未死去。
青驢跑得正酣,四蹄騰空,鬃毛在風中拉成一條直線,胡為霜卻忽然勒了韁繩。
那驢被她帶得前蹄高高揚起,在空中刨了兩下才觸地,女人穩坐在鞍上,單手控住韁繩,袍袖緩緩回落,貼住勁瘦的腰身。
後面的馬蹄聲也由遠及近,她回過頭去。
這一眼先落在方絮身上,他打馬走在最前,肩背挺直如刀,一霎失神後又平復如常,他向來如此,習慣把所有的在意都藏進不動聲色的注視裡,此刻面對胡為霜,也只是想:她應該這樣笑……然後把這個念頭的動機解釋為“證人的情緒穩定有助於案件推進”,就像他會將遞蓑衣的舉動劃分為“分內之事”一樣。
路昭從方絮身後探出半個身子,揮著手喊了句什麼,笑得見牙不見眼,他的心思是最簡單的一個——三娘笑了,那就是天大的好事。她笑了,說明她沒那麼難過了,她笑了,說明跑這一趟是對的,她笑了,說明自己從酒鋪一路跟到這裡,沒跟錯人……路昭只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軟軟地撞了一下,不疼,就是有點慌,又有點甜,像小時候偷喝了爹藏在地窖裡的桂花釀——暈乎乎的,熱騰騰的,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滿腦子都是她在看我?她在看我!
胡為霜沒有忽略掉這份雀躍,路昭的少年心事也太好懂了些,叫她很難不忍俊不禁,然後,女人的目光穿過滿林的風聲和竹葉,對上了最後方的那雙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