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樣說來,胡家人可還沒死絕。”
皇帝把帕子折起來,方才那陣暴怒像是被他一口一口嚥了回去,同時臉上重新浮起一種類似在追溯什麼的情緒,又像是回味。
“……昭妃……朕這個女兒,長得像她娘嗎?”
曹禺謙卑地垂著眼,沒有回答,皇帝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皇帝是在問胡青螢,那個女人在冷宮裡把自己燒成灰之前,到底把什麼留給了她的女兒。
“把她帶回來,活著,帶回來。”
皇帝說這話時,那雙眼睛裡的渾濁奇蹟般地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銳利的、近乎貪婪的光芒,只見他一把攥住曹禺的手腕,接著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氣,和先前咳血時的虛弱判若兩人。
曹禺跪在原地,感受著手腕上那五根枯瘦手指的力道,這隻手剛才還在錦被上發抖,此刻卻穩得像一把鎖。
他無比清楚地知道,這老東西根本沒把胡為霜當女兒,而是把那個從未謀面的公主當成了藥,一劑能讓他活下去的藥,和二十三年前一樣,和胡青螢一樣,只是被續命的物件從太后變成了皇帝。
可曹禺並不覺得意外,甚至當年胡氏長生案的一應後手也是由他親自把關的,說起長生……曹禺的眼裡閃過暗芒——與其譴責皇帝這個幕後主使的心狠無情,不如去嘲諷昭妃娘娘的天真和愚蠢,竟然真的為了一時的善心暴露出這個可怕的秘密,殊不知延年益壽的誘惑,世間又有幾人能抵擋呢?
“是,還有一件事。”
他在心裡將往事過了一遍,應承命令後,又從袖中抽出第二封呈報雙手遞上。
“陛下容稟,趙無極去酒鋪拿人的時候,曾有三人同時出面阻止,分別是靖安司的駐蜀指揮使方絮,宣平侯府的世子路昭,以及武林盟的少主……因其顧忌背後勢力的影響,未能把人第一時間扣留。”
眼藥上得很是直白,但曹禺知道,此時越直白反而越有用。
“安國公府和宣平侯府,再加一個武林盟,”
徹底冷靜下來的老皇帝聞言冷哼一聲,“曹禺,你養的好地方,堂堂蜀中影衙連一個酒鋪都動不了,還要朕來替你認人?”
曹禺並不為自己分辯,而是再叩,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
“臣失察。”
“起來,”
老皇帝眯起眼睛。“朕沒叫你磕頭。”
曹禺直起上半身,卻依舊保持著跪姿,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會戳到皇帝的痛處,但他不得不闡明利弊,為接下來的行事留下界限與後手。
“陛下,昭妃之女亦是皇室正統,鳳子龍孫,此女身世若查實為真,禮部的人難免會要求公開,若認祖歸宗,皇陵那邊——”
“不必認。”
皇帝打斷他,警告道:
“你記住,是帶,不是請。日後之事日後再說,現在朕要的是人。”
“還有,方絮和路家那邊,你知道分寸,朕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跟安國公府翻臉,路家三代單傳,更動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