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這麼說,青年輕咳一聲,攥拳抵住唇角,眼底卻不見溫度,若是灰叔在此便會明瞭,此刻的沈藥之更多是警惕的表現。
楊韞儀搖了搖頭。
“公子懂琴。”
女人的手指從弦上抬起來擱在琵琶背板上,指尖還帶著按弦留下的紅痕,說完這四個字,她便低下頭,手指重新落回弦上,曲調又換了一支。
“《雲中君》是楚辭裡的曲子吧?我爹書房裡有本舊注本,說是祭雲神用的。”
路昭有些疑惑,“不過那曲子不是早就沒人會彈了嗎?”
“原譜確實失傳了,”
沈藥之飲下一口茶水,繼而解釋道,“但楚地民間一直有口傳的片段,各人彈的各不相同,譬如方才那段滑音便不是祭神的版本,而是祀人的。”
“祀人?”
“祭雲中君是祭神,祀人是祀——”
沈藥之忽然把後半句嚥了回去,他聽懂了那句沒唱出來的詞。
思夫君兮太息,極勞心兮忡忡。
“祀什麼?”
路昭還在追問。
“你今天的問題比平時多了好幾倍,”
沈藥之恢復了平時那副懶洋洋的語氣,“是不是茶喝多了?”
“你又岔開話!”
胡為霜端起茶碗,碗沿碰了一下唇邊又放下來。
她聽見了那段滑音,也聽懂了沈藥之的未盡之語,卻總覺得莫名地熟悉。
熟悉什麼呢?是等待嗎?胡為霜想。
古書裡說“枯魚”,是魚死後仍張著嘴,在水底維持著呼吸的姿勢,就像有些人知道自己等的或許早就不在了,可等待本身已經長成了身體的一部分,如同舊疤,不痛,卻再也不會褪去,所以他們又只能等待。
樓梯的步聲打斷了幾人或遠行或回憶的思緒,好幾個疊在一起,靴子落地的音色沉而穩,能聽出都是練家子。
樓梯口先是冒出兩顆頭,然後是第三顆、第四顆……把本就狹窄的地方堵得嚴嚴實實。
為首的穿一件赭褐色綢袍,袍角繡著金線水紋,走一步便波光粼粼,活像一條剛上岸的胖頭魚,其人年紀約四十出頭,十分富態,臉上從始至終掛著笑容,但笑意本身並不多麼實在,更像是一張戴習慣的合尺面具。
至於他身後跟著的,打手模樣的分列兩側,掌櫃模樣的哈著腰奉承在身側,最後邊則站著個抱劍的年輕人,對方低著頭,看不清臉,只從姿態上就和身邊一圈人格格不入。
方絮的目光和褐袍人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前者發現對方沒有表面那般雲淡風輕,來者不善的同時,神色之間出現一絲轉瞬即逝的忌憚,和果然如此的輕鬆。
多年辦案的直覺告訴他,對方已經知道了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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