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雪照夜白》第四十六章 琵琶弦斷二:知音(1)

作者:珍珠詞人·17天前

樂聲源自一間茶樓,門戶大開,顯然是正迎客的意思,方絮撩開門框上掛著的竹簾,讓其他人先進。

通往二樓的樓梯窄而陡,扶手是湘地常見的楠竹,被無數人的手掌磨得發亮,竹節處還留著刀削的痕跡,轉角處牆上釘著一面菱花鏡,鏡面蒙了灰,只能照出人影的大致輪廓。

胡為霜拾級而上時,欄杆的陰影便在暗紅的裙裳上緩緩流淌。她甚少穿得這樣鋒銳的顏色,然而再華美逼人的衣飾也壓制不住那股天生的明媚,相反,人與衣彼此增色,此時胡為霜的美是活的,也是穠麗的,宛如一株從山崖石縫裡長出的杜鵑,開得野逸,也開得從容,是隔窗人語忽然住,對面風塵不敢前……對了,漂亮是她自己的事。

落座之後再看,這裡要比樓下更清寂些,牆上掛著幾幅字畫裝點,但都不是名家手筆,一幅洞庭秋月圖筆墨尋常,一幅寫了“湖光山色”四字而落款不輕的書法,甚至還有一張褪了色的戲報子,日期則是三個月前,演的恰巧是《琵琶記》的故事。

說回琵琶,東南角臨窗處就坐著那個彈琵琶的女人。

對方的膚色有些蒼白,蒼翠的衣緞裹著整個人清幽非常,最突兀的是頭上那頂綠的發沉的珠冠,串珠密密地垂下來,如同一張翠色的網,把她的眉毛和額頭都罩在裡面,珠子和衣料都不是什麼上等貨色,但在琵琶女身上恰到好處。

徹底引起胡為霜注意的卻是女人那股浸著涼意的目光——

眉前玉遮綠,指根花絃聲。

破歌白水壁,珠晃眼波橫。

她在看她。

她知道她發現了她在看她,卻依舊不躲不閃。

簾幕之下,兩兩對望,脈脈之中,女人的眼神中竟然帶著一種欲說還休的味道……那似乎是?繾綣?

琵琶聲在這樣的意外裡也遲了半拍,這半拍的停頓極短,短到不懂絃樂的人只當是換氣的間隙。

但不懂的人裡不包括沈藥之,青年放下跑堂的夥計趁剛落座時上的茶碗,餘光裡帶著探究。

然後樂聲又重新響起,緊接著一段滑音從弦上躍出,這截音快而冷,和整支調子格格不入,卻又天衣無縫地嵌在段落銜接處,它驚心動魄地劃過茶樓的空間,然後消失了,曲子繼續流淌,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方絮不懂琴,但他在塞北聽過韃子的號角,警示的號角,這段滑音給他的感覺,和警示號角一模一樣。

男人於是把手靠近了刀柄。

再一陣收束,楊韞儀把聲音從琵琶腹腔裡一點一點抽出來,抽成絲線,隨著五指在弦上滾過,那絲線越抽越長,越抽越緊,繞過茶樓的樑柱,繞過每個人的耳朵,如願回到尾聲。

最後一個音落下去時,她的手指還按在弦上,沒有抬起來。

餘音在茶樓裡蕩了兩圈,才慢慢散了。

“三娘,她彈的是什麼曲子?我怎麼從來沒聽過。”

“湘地的老調子,”

路昭開口,答話的卻是沈藥之。

“叫《洞庭秋月》,這支曲子最難處在指法,因為難學所以流傳不廣,可見演奏者技藝精絕。”

“這曲子有點兒意思,中間忽然變快的那段我聽著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跟前面完全不是一個味道。”

“你沒聽錯,那段叫《雲中君》,是另一曲。”

沈藥之正面點破玄機後,迎上楊韞儀投來的目光,彷彿含著些後知後覺的歉意。

“在下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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