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昭的指尖就懸在上方,遲疑片刻後,還是接了過來,紙面微涼,像剛從陰涼處取出。
“不收錢?”
“收過了,”
“你——”
路昭想追問些什麼,譬如他是誰,他有什麼目的之類,但攤主已經站起身了,對方腰背竟在此刻拉得筆直,整個人像極了一根被壓制了很久終於彈回原形的竹篾,而方才彎著的脊背彷彿只是路昭的錯覺。
“二十年前就收過了。”
攤主收拾好木箱,又折了矮桌夾在腋下,毫不猶豫地抽身而去,就和這渡口的風一樣,吹過便不再回頭。
路昭沒有阻攔男人的離開,並非不想,而是沒有必要,儘管一頭霧水,但他敏銳地感覺到對方乃至其背後的勢力似乎對他們沒有敵意。
可青年返程的腳步依舊沉重了許多,懷裡揣著的好像不只是一紙字帖那麼簡單,路昭更願意把它視為一把還未來得及投出去的餌,和一尾不知何時就會從暗處游上來的魚。
再說回彼處,方絮從茶樓後門拐出來時,暑氣正好被巷牆擋住一半,留出一條勉強能喘氣的陰涼。
碼頭東邊的巷口不深,卻繞了足足三道彎,磚牆上爬滿了半枯的薜荔,在某處被誰剷掉過一截,露出底下剝落的白灰。
他要去的那家鋪子就夾在這條巷的一家棺材鋪與一家歇業的糧行之間,門板上的漆已經褪成了灰褐色,鐵招牌也被年復一年的風雨蝕出細密的麻點,但“南貨北運”四個字還能辨認。
此時大門正虛掩著,方絮推時也沒有發出聲響,門軸像是被提前上過油。
內室裡光線意外地暗,唯一的窗戶被貨架擋住了大半,一個穿短褐的年輕人坐在櫃檯後面,膝上攤著一隻舊的麻袋,左手捏著粗針,右手正將一道麻線穿過破損的邊緣,哪怕聽見門響,他也沒有抬頭,只是針線頓了一瞬。
方絮走到櫃檯前,解下腰牌放在臺面上,一番動作行雲流水,短褐人這才抬起眼。
對方辨認過後沒有拿起來,而是順手將針別在麻袋的折邊上,隨著椅子腿蹭出短促的一聲,男人轉動機關,自身後架子第二排取一隻鐵皮匣子,匣面不曾上鎖,只有一道暗釦,待聽見那道極細的咔噠聲,便是開了。
緊接著幾張紙被撂在正中,也就是兩人之間,這些資料的紙頁泛黃,邊角也略卷,顯然被翻過多次。
“回大人,周八通的船隊近五年共計有二十二次進出記錄不在案,且全部都繞過了碼頭稅司的查驗視窗。”
靖安司的人坐冷板凳似乎已經成了大部分朝中官員約定俗成的規矩,哪怕是洞庭渡口訊息最靈通的哨子也不例外。
男人,鄭青難得接到方絮這種級別上司的調查令,眼見對方要查實事,早就對周八通所作所為疑心甚重的他此刻照著情報更是如數家珍。
“已知最大的疑點是三年前對方曾安排了一批貨在東碼頭,全程卸了數個時辰,但卸下來的東西卻比裝船時少了一半,而參與其中的十二名搬運工在卸貨後三日內累計失蹤了七人,剩下的五個後來也逐個搬了家,不在本地。”
鄭青等了五年,今年二十九歲。
他是土生土長的巴陵漢子。
五年裡看著周八通的船隊進出碼頭,看著那些多出來的貨、少下去的人,看著轉運使衙門的批文年復一年蓋章透過……可他只是一個本地坐探,上頭對影衙的態度表明了是井水不犯河水,不許底下人細查、更不許打草驚蛇,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疑點記在暗處,再等一個真正能夠接住這些線索的人。
方絮沒急著拿這兩頁記錄,而是先看了鄭青一眼,後者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迴避,也沒有多說,但那眼神已經替他問出了一句:你查不查?
方絮伸手將之摺好收進懷裡,吐出一個闊別已久的名字。
“紀懷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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